昂起臉,本來想以太陽花的姿態綻放笑容、對世界說:「哈囉,你早」。可是現在已經晌午,我只得垂著肩頭,頸子頹軟,緩慢彎成落敗者的弧度,我皺著眉眼呵欠。

  是睡得太久吧。可是我不想醒來,在被褥中重複翻滾身軀搖晃頭顱。我想像依戀著的東西還在,在我的呼吸裡微笑。

 

  而味道已經淡得太過,我賴以維生的氧氣被剝奪。

  情感沿著牆癌一同剝落,碎屑不甘寂寞地墜下、無聲且無用。

 

  再也不是,再也不。

 

  我奄奄一息地捲著深藍色被單無力扭動,像尾跳上礫灘等死的魚,鱗片被鈍壞的鏽刀刮下……事實上是粗魯地扯下,連同濕滑的表皮以及粉紅色的裸肉,跟著無光澤的灰紅鱗片一倂削除,好痛好痛,可是舌頭與唇已經被鐵鉤打洞接著用尼龍絲綁上死結,那悶著嗓子尖叫吧?而魚是沒有聲帶的。

  我想眨掉模糊瞳孔的淚水,而魚,是沒有眼皮的。

 

  陸地上的光線太過強大耀眼,扎得無法闔上的眼睛乾澀龜裂。海鷗揮揮翅膀優雅地降落,她溫柔地在我的耳朵旁邊說:「你不適合這個世界。」

  魚是沒有耳朵的。她說好可憐你的眼睛很痛吧?那我讓你免除煩惱。

  海鷗把我的眼睛吃掉了。

 

  啄爆左眼時,深黑色的花朵自瞳孔綻開,太暗了,以至於我看不見它的樣貌。濕濕熱熱的體液從被陽光親吻的那面噴出,沿著扁平的輪廓流淌,滑到被石屑撫摸的那隻眼睛。

  能夠感覺到黏稠卻又滑溜的水蛇爬過臉頰,它們啣著夕陽的鮮紅也拖曳褪色的磚灰。我想起在深海裡漂蕩的微弱光線,那麼小、冰冷且晦暗不明,讓我忍不住渴望更多更多──更多溫暖,並清楚地對我說:「世界是明亮鮮豔的,而且你在其中。」

  我日復一日地想要離開海水,可是我忘記那種飄渺的光才對我溫柔。其實那才是我所仰望的。

 

  那時你舔過我的右眼說,『吶,給我好不好?』

  好,當然好,我看著的只有你,它本來就是你的。

  我來不及這樣說,魚是沒有聲帶的。

 

  海鷗抿了抿喙,說,好可憐,你在哭。好可憐。

  是嗎?原來這不是海水。

  她將我血肉模糊的身體輕輕翻面,說,乖,別難過,剩下那隻我也會幫你拿掉。

  不。不要,那不是給妳的。我拼命地用力掙扎,尾巴亢奮地甩呀甩,缺了鱗片的膚肉又黏又嫩,被動作弄成一坨正在燒灼的漿肉。

  模糊掉的我好痛好痛,魚沒有嗓音,不然我一定會尖叫。從喉嚨最深處吶喊,從尾鰭顫抖到吻端。

 

  海鷗說好可憐,你好害怕,沒關係這不會痛的。

  有關係。

  這顆眼珠有想要一直凝望的對象,我好害怕我再也看不見。我這才知道其實我害怕得瘋狂。

  可惜我的驚懼無法傳遞,我是條沒有聲帶的魚。

  『啵破』一聲深黑色的花也從右眼開出,我墜入更暗更冷的海溝。

 

  你曾拉著我的手,在紋理糾結的掌心用指尖劃出你的名字,那時應該讓你在我眼睛也那麼做。

  我知道即使痕跡退去我也不會忘記,那個部位屬於你,但別人不曉得,他們應該要曉得。

  或許在眼珠子寫著你,就不會被啄走。

  空洞洞的右眼眶噴出濕濕熱熱黏黏滑滑的水──某種沸騰得冰冷的液體,從右臉流到左臉。氣味如何?我不知道,魚不用嗅。

  眼球在海鷗的胃袋中被胃酸熔解,再也不會被光線烤得龜裂。

 

  所以是該開心的吧?再也不用對著白日發暈,不用咒詛我來自海洋無法適應陸地的一切。

  我嘗試想像你拉著我的手,我用小跳步跟上你邁開的足。

  喔,不對。魚沒有手,只有短小薄脆的鰭。太晚來到的覺悟。

 

  想要請海鷗幫我看看我胸鰭的紋路像不像是一個名字?一個我才念得出的名字。

  其實是很薄弱的願望,但我卻無法表達我的要求。缺乏管道。

  被疼痛炸得麻木,我只剩聽覺。

 

  『喀滋喀滋──』

  聲音忽現,沉鈍有力,聽起來像是咀嚼,或是硬物在突起接節。

  『喀滋喀滋喀滋──』

  聲音沒有停,那並非外部而是來自體內。我癱軟的身體突然有穿透式的疼痛,從下腹部開始。

  『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喀滋──』

  聲音更加激烈,在身體裡憤怒地狂竄。直到長齊的鈣質物刺透血管貫穿皮膚後,我得以伸展我的肢體,我不再是魚類,肌肉及骨骼比薄脆的鰭片更加強壯有力。

 

  童話一般的場景,從水生進化成哺乳類。

  只那剎那我就歷經一次仍能保有記憶的轉生,垂死的身軀長為一副健全的肉體,面目全非,在這個嶄新的我上完全找不到前世的痕跡。

 

  我把頭顱仰向最溫暖的方向,毛髮溼漉漉地覆蓋在表皮細孔上。

  靈長類的前肢靈活,能俐落地拆解我唇舌上的結,我想我現在做得到與你舌吻。

  現在的我有咽,有聲帶,有手,甚至有足以撐起軀幹的下肢。

  我雀躍嘗試,你所使用的前進方式。

  下肢踩在灘石並沒有想像中的劇痛,不刺不麻,頂多有點搔癢。

  不再是魚,我是你的同類,能在有你的環境下生存,能在曾經有你的環境生存而此處卻缺了你……站穩後我試著找尋,可是我遺失了,你。

  你從原本的環境中消失了,我亦如是。

 

  這世界廣闊而美好,但是這並非魚群所適合的海底。

  我討厭從前待著的深海。又陰又暗又冷,可是那裏有你淡得透明的身影。

  如今我到達夢寐以求的溫暖、如此慈愛的地方,但我不喜歡這裡。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失去我盛裝著你的眼睛,來換取行走在陸地的能力。

  我看不到你,再也不。

  還是魚的時候一直想著,等我喉嚨裡的聲帶發育,也許我會說,我想你。無時無刻。

  我好想你。但我想睡,這幅無你的景色太過晦澀了。

 

  如今我得以發聲,卻只喑啞地:「晚安,世界。」

  晚安。

 

 

091016      

 

套入蘇芳不會太糟吧?

 

創作者介紹

Joke Life.

流動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