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an 04 Mon 2010 14:25
  • 蠶食

蠶食

 

『喏,這裡是終點?』

  一個男人從七層樓高的公寓掉下來,頭著地,死了。
  無人願意為它收殮。

§
『噓。』

  戴著橘色碗公帽的小學生早退回家。他撐著昏沉的頭顱,愣在幾輛汽車長的距離外,看那灘醬紅色肉渣散在柏油路上。
  蚊蟲聚在一塊飛扭,一席碎散的黑幕稀稀落落地蠕動。蠅爬在爛瓜破碎的殼緣,嗡嗡嗡,如市場裡攤販吆喝價碼,絞肉混著人臭混著魚腥,氣味與聲音交織成骯髒的汙景。

  某扇加裝貓眼的鐵門張口吐出個大嬸,邊尖叫、邊跨過血泊拽起正張望的小男生,她遮住男孩茫然眨巴的眼睛且在耳邊囑咐,態度像預防一隻隨時襲來的虎姑婆:「夭壽!有毒啦!囝仔無通看,有

毒啦!啊娘喂……」

  大嬸抱住男孩跳入家中,狠狠一甩把所有穢物封鎖在外。
  肉臭了四小時,每戶守在家中的老婦無不驚懼,卻沒人想找警察處理。

  幾小時前,同時是男人摔死後,七樓一戶家主戰戰兢兢地登上頂樓查看。一雙鞋襪整齊擺放在貼滿瓷磚的牆口,鞋下壓住一張紙,也許是遺書。

  「新厝就有人跳樓,衰什小!呸!」
  男主人仗著憤怒壯點膽,在手掌吐口唾沫,全然是用『我是被害屋主』的心態強調自己有知的權利,他隔著袖口輕手輕腳地抽起紙張看──看這跳樓的傢伙到底有多深的冤與仇。

  那是張隨處可見的計算紙,薄脆軟嫩一捏就爛,寫不了太多東西。
  遺書簡單地寫著:我染上愛滋。

§
『那就再一會兒!』

  一個雨季中沒有下雨的傍晚。
  準確來說,是雨暫時停止。

  你沒帶傘,走在潮潤破舊的磚石路,地磚時凹時凸,缺了角的磚片化做石塊散落四處,走起來有些刺腳,但這是捷徑。路燈灰灰撒下針狀光芒,模樣像沒有濕度的雨。一台機車從後駛來,粗厚的引

擎聲由遠到近襲來,還混有濕冷的狗吠,雖不算令人恐懼,卻暗生了股從脊椎攀上的涼意。

  一名男子從右側巷口走出,正好擋在你右前方。年紀很輕的青年,體格則比你厚實了些,身上微皺的米色汗衫看得出經過多次洗滌。沒雨,他卻左手撐傘,右手提半斤紅白塑膠袋,裡頭裝疊約莫十

來粒雞卵。灰白色蛋殼沾滿雞屎,新一點是的褐色、乾掉就灰褐。雞蛋是從母雞屁眼生出來的,人人愛吃。你想:怎麼沒有人嫌髒?
  
  看那袋雞蛋,你囑咐自己該買顆高麗菜。冰箱腹內太空,正飢腸轆轆。
  剎那你停下來,因為聲音太近了。機車擦過身邊,油臭的黑灰色氣煙排在你臉上,你咳兩聲。但是提著雞蛋的青年持續沿著右側走,早已遠遠在你之前。
  行走的速度悠哉閒適,方才重重駛過的機車騎士與狗吠都是與他不同次元的事物。

  要追上去嗎?不。
  你停在原地看著青年遠去的背影,特別注意腰臀,行進間線條擺盪得很有彈性,不像女人軟膩,有種蘊含力量的美。
  防火巷裡沒有其他人,你索性就這樣肆無忌憚地瞧著,視線像張投射渴望的網,直到青年轉彎你看不見而停止。

  深色的雨雲再也憋不住水滴。
  雨水稀哩嘩啦落下,淋溼你的臉、上衣以及褲襠。

§
『浮世詩謠。』

  長輩緊緊抓住他的肩膀,晃:別問,別理,別管。

  媽媽在廚房炒菜,阿嬤可能回房間了。於是男孩搬過兩本字典踩踏,才比客廳那張檜木桌高半顆頭。他盡力伸展手臂搆著桌上的電話,沒有藏納汙垢的乾淨指尖按下『1』、『1』、『0』,嘟嚕

嚕嚕接通後,他開口就對接電話的警察阿姨說他家門口躺著一攤爛爛的叔叔,臭臭的,蟲蟲很多,阿嬤很不喜歡,他也不喜歡。

  到場處理的警員痛斥居民的漠不關心。接過死者遺書那刻,卻又全然理解轉而同情居民。

§
『花開處無實。』

  李先生上前一步,攔下公車。吞食行人的龐然鐵塊緩緩靠岸。
  裝載幾枚文件夾的公事包重量不算輕也重,沉穩地掛在他那幾枚多半用來處理文件的手指上,不多不少,約占去兩塊指節面積。李先生提著它一起被鐵塊吃下。

  他踏進收闔層的踏板,登上階梯,驗票小姐擋在走道前。李先生禮貌性地朝她點頭,而面容看來已過了小姐年紀的驗票小姐板著臉孔,對他伸出掌心向上的左手,李在口袋摸索一陣後小心翼翼遞出

月票,壓在慣用手兩節指頭上的重量沒少。
  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抓過車票,她在那張壽命價值三十天的紙張上打個洞,李先生接過時又點下頭,抬起時盯著口紅漬出嘴唇的嘴角看,那裏有枚黑點,不像是痣。她側開身讓他上去。

  公車啟動了。排煙的怪獸向前爬泳。
  李先生回頭又看了驗票小姐一眼,本要提醒她嘴邊的黑點,想想後太過唐突,於是作罷。
  他撿一個內側靠窗的座位坐下。

  乘客們隨著車一起匍匐,搖搖晃晃的以不穩的步伐前進。李先生把報紙攤開在腿上,紙張翻飛時有個同是上班族模樣的男子在他隔壁落座。
  他盯著李的報紙看,一副感到非常無趣的模樣,男子肥厚的嘴唇張合,念著呢喃不清的詞語,李先生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眼神,而男子抓鬆領帶,小而長的眼睛抓著李不放,他小聲道:「果然你也

這麼覺得吧?這世道太亂了……」
  「呃、嗯。」
  李虛應兩聲,而男子並沒有閉嘴的打算,他伸手把李先生的報紙拉近了點,用一種宣讀的口氣念誦文章:「國人罹患愛滋病的機率大為提高──什麼嘛,還不是那些下賤的婊子跟愛捅屁眼的同性戀

!噁心死了!」

  突然『啪』的一聲,李先生把報紙蓋起,他站起來,繞過隔壁男子,行經走道時又像是想起什麼而頓了頓。
  「我得下車了。」李朝那名男子點頭,將報紙遞出,「不介意的話,這份報紙就請您留著看吧。」  

§
『折損金剛石的言語。』

  我聽見電話聲便胡亂沖洗結束淋浴,濕漉漉地從浴室奔出來。會在深夜打電話給我的也只有蕭以桐。
  所以我三步併兩步跑,一不小心右腳就踩到左腳,跌倒,下巴撞在地板。但那不重要。

  我忍痛,接起話筒,裡頭傳來蕭以桐略低的啞音,喂?他說
  是我,怎麼?
  他停頓。過了幾秒或者十幾秒,他說這樣不正常。
  什麼不正常?我裝傻。
  我不正常,你也不正常。我們應該要正常。
  ……正常?
  分手,我跟你除了是兄弟外沒有其他關係了。他沒有給我喘息的機會,我媽已經幫找到相親對象。
  我沉默。

  意料中的發展,但我還是疼痛。
  一直以來蕭以桐總是留給我貫穿式的疼痛。

  聽著,我知道你很難接受。
  他說著,我聽,果然很難接受。

  但不論你接不接受,我都不會改變決定。
  他說得堅決冷漠。我想起白天在公車裡看的報紙。
  ……以桐,聽我說一句話,好嗎?
  你說,但你說什麼都沒用。我聽了在心底冷笑你怎麼知道我想說什麼?

  我知道。我平靜地說,話筒噤聲所以我繼續說。
  我染上愛滋。

§
『回歸線。』

  星期日他看了報紙。
  因為一句根本沒有的事,那個男人被自己殺死。
  
  「只是因為,我捨不得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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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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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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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忘年齋營業部
  • 夭壽你這太黑暗太啵囉(啥?!)
    沒辦法銷啦!!


    -----------
    不過懸念的部份處理的很好!
  • 沒關係啦我們忘年齋可是什麼都有什麼都賣~

    耶黑耶黑www
    聽到忘年齋的稱讚好開心喔比被扣分前的分數開心wwww

    謝謝妳,可是角色的心理好像很薄弱oyz
    我會努力的生產產品的(?)!

    流動 於 2010/01/09 13:59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