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常化日常』

 

  曾經到過火災現場嗎?

  這並不是個罕見的災害,不管是新聞報導、電影、動畫漫畫中,以『火災』的出現可說是稀鬆平常。

 

  若說『夜間火警』,會有怎樣的想像?

  無非是在一片黑暗中,橙紅色熊熊火焰邊吞噬建築,邊囂張跋扈地照亮周遭呈鮮艷暗色的天空,消防車與救護車聲調尖銳地來回,現場被無關者團團圍繞。屋樑崩塌、燒透的金屬咿呀咿呀,高分貝的哭嚎、壓低的耳語,與嗆澀帶苦的煙味混雜成無比熱鬧的情景,宛如慶典──您所想像的景象,是這樣嗎?

 

  那以下發生的情狀可能將使您失望,這抹夜裡發生了場火災……一場極其沉默的燃燒。

  

  明明起了火,卻沒有火舌竄出。水泥塊無聲地崩落,濃色的燃煙靜靜地擴散,缺乏光照的情況下,只看得見一團霧狀的不明物體,以極為緩慢的速度在墨色建築裡流動,然後直升天際。

  由更高更遠的視角看來,就像朵由地面迸生的巨大灰色蕈菇。

  而這團菇類的中心,正是這座城市的生物研究機構。

  

  怪異的是,火勢並沒有延燒到鄰近的大樓,燃燒的只有那棟半圓型的研究中心。

  況且,煙霧明明濃得嚇人,經過附近的車輛或騎士卻沒有任何人停下來看一眼……宛如根本沒有火災,甚至這棟建築物根本不存在。

 

  沒有人注意到這場火災,而燃燒持續。

  此時午夜零時二十三分。

  這座位於衛星城鎮的研究所,天明時,終致灰飛。

 

§

 

  郊區某間二十四小時全天營業的商店,一名穿著深紅色制服的店員停下將微波食品上架的動作,豬排便當還持在手上,他卻扭頭看向貨品架旁的玻璃窗外,一語不發地盯著遠方。

 

  「……?」

  另一位年紀較長的男店員察覺同事的異樣,跟著望向同樣的地方,卻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他邊拉高頭上的鴨舌帽,邊走近正凝望某處的青年身後,拿走僵在空中的豬排便當放入冷藏架,空著的手往比自己略矮的青年後腦勺輕輕敲了下。

  「發呆啊?別忘了錄影機還在錄啊。」

  被拍打的店員無表情地回過頭,以難以分辨情緒的語氣輕輕回了句:「你沒看見?」

 

  「看見什麼?」

  回應的語氣帶著濃厚的疑問,青年立即反應過來,他所見到的景象是別人看不見的。

 

  「……不,沒有。」他伸手撥開散在眼前的茶褐色瀏海,回復稀鬆平常的語氣說著:「只是我看錯吧。」

  「是看錯喔……那杏色你要不要去配一副眼鏡啊?」

  「不用,我視力兩眼都是1.0以上啦。」

  青年又開始方才進行到一半的工作,他認為那是連續一星期縮減睡眠時間所引起的異常的生理狀況產物。

  『只要期末以後,多多休息就好了。雖然幻覺也不會對生活造成不便,表現得跟其他人一樣就好。』

  杏色這樣想著,同時他朝一疊疊整齊排列的便當比了勝利手勢。金黃色指甲閃閃發亮。

  「這種新推出的豬排便當我還沒吃過耶……能多剩一些就好了。」

 

  忙著補充貨品的便利商店。

  此時午夜十二點三十分。

 

§

 

  不,事實上並非完全沒有人注意到。

  分散在這座城市的數個人發現了直衝天際的濃煙,但他們分別各有想法,理解後這是場『異象』後,沒有告訴其他沒有發覺此事的人。

 

  有的人不相信自己所見,將其歸類為幻象、有些人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有部分人厭惡麻煩,不想涉身而入、也有些人是樂於見到後續效應……總之看得見這場火災的人們,為了自己各色的理由便保持緘默。

  在此之中,也有部分人不僅發現『看見』這場火災,也明白發生原因;甚至知道,隨著市立研究中心的毀滅,有什麼『東西』便會失去歸所。

 

  沒有了『家』……或說是拘留住這些『東西』的『設施』一旦失去,『它們』無處可留,只好隨著煙幕的庇護混入人類的生活中。

 

  而大多數人,仍是全然未覺。

  除了那些能夠『看見』的人們。

 

§

 

  午夜十二點十五分。

  場所也是間全年無休的便利商店,但位於鬧區。

  雖然已是深夜──對大眾來說正是好夢正酣的時間,店內仍有三位客人在不同的區域選購各樣商品。

 

  其中最為顯眼的是一名面無表情的高挑少年,他已經在書刊架前佇立了兩分鐘之久。

  看上去尚未成年的少年穿著深藍色寬鬆的帶帽長袖上衣、只到膝蓋的牛仔短褲,纖細修長的小腿包裹在黑色綁帶軍靴中,未脫稚氣的臉蛋鑲嵌著連男性也無法挑剔其俊美的五官。

 

  突然少年簇起眉,眼神銳利的靛色眸子往落地窗外的某處狠狠一瞪後,少年抽起一本JUMP和一本貼著特價標籤的輕小說走向冰櫃,將兩本夾在脇下,從裡頭取出一罐寶特瓶奶茶後,繃著那張俊美的臉,以急促的腳步走向櫃台。

 

  刷過條碼後,夜班的結帳小姐朝少年說,

  「您好,一共是一千兩百三十四元。請問您需要加購塑膠袋嗎?」說話途中還偷偷地再看了少年一眼。

 

  「我要加買袋子。」

  少年冷淡地開口,聲音如同他的外表給人的觀感一樣清冷。

  但以男性的嗓音而言,他的聲音卻偏高了些。

 

  「好的,弟弟你要大、中、小哪一種?」

  「中。」少年邊說著,邊從上衣口袋掏出皮夾準備付錢。

  「好,那總共是一千兩百四十元。謝謝您的惠顧。」

  發票列印時,女店員手腳俐落地將兩本書及飲料放進袋子中,列印完畢的同時一並將商品、找錢及發票遞給少年,少年看也不看地便把錢與發票丟入塑膠袋中,在口袋摸索了下,沒有任何吊飾的藍色手機、綁著皮繩的鑰匙、皮夾等通通扔了進去。

 

  自動門響著音樂開啟,少年踏出一步後,似乎想起了什麼回過頭來,朝店員道:「好歹先確認性別比較好吧?」

 

  女店員這才知道,原來這名顧客並不是『聲音偏高的少年』,而是名『容貌俊美的少女』。

  竟然搞錯了,她苦笑地朝著少女的背影鞠躬:「小姐真是抱歉。謝謝您的光臨,歡迎再來。」

 

  有張俊美臉孔的少女離開便利商店後,並不是朝住宅區前進,而是往人煙罕至的地方走。她仍一語不發地冷著臉疾行在暗巷中,步行了約十分鐘之久,確認抵達了不會有人到的場所後,她放下手提袋,緩慢地轉過身。

  她做了個令人毛骨悚然、血液為之凍結的好看微笑。

  「真困擾呢……一年四季都有這種被虐狂般的雜碎找上門來,都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了呢。」

  少女邊活動腕關節邊前進一步,持續對面前的『存在』嘲弄著:「哈,我該如何是好呢?被虐狂數不盡號?」

 

  「嘛,反正也好啦。」她的語氣變得溫柔,

  「我正好餓了呢。」

 

§

 

  一直以來,我就活在黑暗之中。

  我感覺得到我的兄弟姊妹們就在附近,但我無法動彈,我無法靠近他們,甚至看不見他們。

 

  黑暗,無分濃稠與多寡,是等量地散佈在我與我的手足之間。

  看不見碰不到也沒有聲音,唯一能嗅出的只有氣味。

  有的時候會有與我們氣味不同的存在靠近,雖然只有相當短的時間,但我能感覺得出,那些存在正在使我們的生命得以維持下去。

  也許是錯覺,但頭一次,我產生被『愛著』的感覺。

  明白到這點以後,我很高興,每次每次都在等待他們的到來。

  非常期待,一但他們來了我的意識便會比以往活躍,對我來說,也許『他們』就是所謂的父母吧。然後頭一次──真的是頭一次,我與我的手足們產生了想離開黑暗的願望。

 

  想離開這裡。

  想愛他們。想被愛。

  想要待在他們的身邊再也不離開。

  再也不想──不想留在無法碰觸到其他事物的黑暗裡。

 

  但很久──一直待在黑暗裡的我並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我們才知道,我們是被『他們』所圈養的存在。

 

  只是被養著的存在,不為任何目的,只想要將我們『隔離』起來。

  『那種東西即使全部死掉也沒關係。』

  一個能理解『父母』的語言手足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向我們傳達的,在此之後,她便消失了。

 

  是不被需要的存在。

  不被愛的存在。

  將要永久地待在黑暗之中直到消失。

 

  理解到這些,我們萌生名為『恐懼』及『悲憤』的情感。

  我們想要活下去。

  想要黑暗以外的事物。

  想要活下去。

  要活下去。

  活下去。

 

  我──我們,從那個永遠的黑暗裡逃了出來。

  想要活下去。

  直到現在,我也……

 

§

 

  「……要──」

 

  「──什、什……」

  有副斯文五官的青年正張大灰色眼睛及嘴,若要將他的表情化為文字,準確來說,就寫作『驚恐』。他不停往後退,直到背肩一冷、無法後退。他的背已經緊緊地貼在牆上。

 

  既然無法逃,就只好面對了。

  杏色凝聚所有情緒,朝眼前無法理解的現象大吼:

 「──什麼啊?!到底是搞什麼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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