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與騎士與芒色信函

 

 

 

  傍晚時分,這間位於高中及大學學區內的甜品店總是爆滿。

  下了課的學生們三五成群在座位上歡欣地聊天或是計畫接下的行程,或許是情侶、朋友,每一桌的共通點便是極其熱鬧。

  而位於窗邊座位的其中一桌客人卻並非如此。

  那桌是兩個男人──渾身散發沉鬱氣氛的少年正無聲地閱讀小說,而明顯年長於少年的那位則眼眉帶笑地觀察店內其他人。

 

  「我們所處的現實──即使有所異常,環境仍會將其合理化為正常,不覺得這才是最厲害的地方嗎?」

  當侍者端上灑滿糖花的芒果聖代時,有張和善面孔的青年撩起自己銀紫色長髮,一邊這樣說著,邊朝學生樣貌的女服務生點頭:「謝謝,辛苦妳了。」

  「……我沒有感想。」

  同桌少年的髮色則是黑中帶綠,正用左手翻閱卡夫卡的《審判》,拇指擦過一頁紙張那瞬,抹茶奶昔也同時被侍者端上桌,與青年同樣,少年也朝她輕輕地點下頭。

  他注意到服務生對自己視線後回以禮貌性微笑,他知道原因,是因為自己左臉上紋烙的黃色鬱金香,那道搶眼的刺青常受人好奇地注視,他已經見怪不怪。

  但因少年瀏海下眉頭微微蹙起,那抹笑容甚至可說是稍帶哀戚的苦笑。

 

  「請慢用,飲水請到後邊的自助區取用唷。」

  女服務生對兩人微笑鞠躬後便離開,青年則帶著與少年成為強烈對比的燦爛笑容喚回少年的注意力。

  「那位小姐一定也是為綠蔬的花所驚豔。」

  「……這樣啊。」少年淡淡地回。

  綠蔬的聲音與成年男性相比並不算低,所說出的每一字句卻給人極為沉重的感覺。

 

  「別總是這樣嘛,你看看──」

  青年迅速地將長髮束在腦後,鬆垮地綁了條馬尾,用手勢示意少年跟著他看,水晶紫的眸子環視西式甜品店的店內四周。

  「?」

  「大家都笑得很開心。你的年紀看上去就跟那些笑著大口吃蛋糕的女孩差不多。」林檎邊說著便悄悄指出那桌穿著當地高校制服的少女們。

  「──所以?」少年眨著睫毛,闔上書本,琥珀色雙眼直盯著青年。

  青年又笑了下,抽走那本綠蔬尚未閱讀完的小說:「綠蔬你也可以快樂一點。」

  「……我並沒有──不快樂。」

  「但也並非不悲傷。」青年替他接完話,綠蔬遲疑了下後,點頭。

 

  「我不該提這個的,對不起,是我的錯。」

  青年笑著撥開擋在綠蔬眼前的深藻色瀏海,手指彈了下,像是魔術那般,攤平的掌心憑空出現了幾顆色彩鮮艷的糖果。

  「要吃水果糖嗎?」

  少年搖頭,並端起杯身已凝結一層薄薄水氣的抹茶奶昔吸啜。

  「即使日常是假的,我仍然很喜歡喔。」青年邊將糖果灑入自己稍微融化的聖代裡,用湯匙攪拌表層糖霜,「即使是場沒有演員卻又人人是演員、沒有觀眾又誰都皆為觀眾的戲中戲……也是相當令人期待的。」

  「林檎。」琥珀色雙眼盯著吸管,聲音卻很冷。

  「我們沒有日常。」

 

  「說得也是。」青年失笑。

  「你覺得公主會喜歡我送去的情書嗎?」

  這次林檎說話時並沒有看著綠蔬,兩人不約而同地盯著對街一對牽手朝此處走來的男女看。

  是名灰髮少年,及蜜色長直髮的少女。

 

  「……水銀會揍你。」綠蔬說。

 

§

 

  「黑華!不好了!黑華!不好了!黑華!」

  秋田一邊用隔壁班也聽得見的招牌擴音器嗓音邊大叫邊衝進教室。

 

  ──名字被會帶著色情書刊到學校傳閱的傢伙拿來大吼大叫,這件事本身就不是好事吧。

  正在擦拭窗戶的黑華水銀默默想。

  雖然心中正如此抱怨著,紫紺色眼眸仍朝聲音的方向望去,且不慌不忙地從容閃過秋田的縱身飛撲,撲了個空的秋田撞上窗架,險些摔出走廊。

 

  ──為什麼每次看到我都要用撲的?我還沒打掃那裡。

  雖然心中作此疑問,黑華水銀只是靜靜地看著秋田狼狽地撐起上半身,轉過頭緊張兮兮地左顧右盼,似乎是在教室中尋找什麼。

  「……不好了!」秋田繃緊神經,表情相當凝重,壓低了聲音朝水銀問:「你那位混血兒小公主呢?怎麼不見了?」

 

  ──你的腦袋才不好了。

  因為無口無表情無明顯情緒反應而被班上同人女稱為三無騎士的少年略為毒舌地想,同時悄悄地拉遠與秋田的距離,他已經看見幾位女同學在不遠處露出的微妙笑容。

 

  ──別再把我跟這個聒噪的傢伙湊在一起了,這是損及個人格調的嚴重錯誤了。這年頭的女孩沒有正經事做了?

  水銀對秋田搖了搖頭,邊朝正吃吃笑的女孩子凝視一陣。

  殊不知這項舉動被女孩子們解讀成別有深意的警告視線,反而使她們的討論更加熱絡。

 

  「不好了!這下不好了!你到底理不理解現在的嚴重性啊黑華?!」

  秋田抱著頭搖來擺去,活像正在進行什麼奇妙的宗教儀式。

 

  ──什麼也沒說是想讓我理解什麼?

  水銀挑起灰藤色眉毛,深刻理解到現今高中生的智商問題的嚴重性。

 

  「壞了。咳咳嗯,聽我說。」

  秋田裝腔作勢地咳嗽兩聲,一手搭在水銀穿著毛線背心的瘦削肩線上,見水銀毫無反應又擰深眉頭,聲音壓得更低:「聽我說啊小黑華,冷靜地聽我說喔!」

  ──激動的是你,我一直很冷靜。

  懶得提醒對方自己一直在聽著他胡言亂語的事實,水銀乾脆地點了下頭,附帶嗯了一聲。

 

  「危險了!三年級的劍道社瀨戶學長看上你的小洋妞了!」

  「……」她不是我的。可以別用『看上』這種字眼嗎?洋妞好難聽。她是日本人。

  「我千辛萬苦地打探到秘密消息,今天他就要告白了啊!你危險了!嘿、你有在聽嗎?」

  「……嗯。」我覺得危險的仍是你的腦袋。

  「我聽到這件事後就急忙衝回來想要跟你商討對策,沒想到小公主不見了!完了!一定是被帶走了!可惡!」秋田邊說邊萬分憤慨地捶了下牆,顫抖著恨恨地咒了句:「可惡!可惡!畜生!」

 

  「……沒事吧?」

  ──腦子就算了,你的手?……發抖了,好像很痛的樣子。

  「對!沒事的!」本來伏在牆上的秋田迅速恢復精神,往前跨一大步跳至水銀跟前,深棕色眼瞳閃著奕奕的光輝,「兄弟!我會幫你的!都交給我吧!絕對不會有事的!」

 

  ──現在是在說日文嗎?我說的是日文吧。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水銀按耐住用擦過玻璃的報紙往秋田的臉狠狠推過去的衝動,說出今天字數最多的句子。

  而秋田同學仍然熱血地令人費解。

 

  「黑華你有時真是呆到蠢欸!」秋田握著拳往一臉無感的水銀胸口捶去──雖然被閃過了,為掩飾尷尬,揮出去的拳轉回來捶自己胸口,仍自顧自地做看戰友宣言:「當然是我會幫忙你把馬子搶回來啊!別擔心,我現在就跟你去找!」

 

  「……」

  黑華水銀並沒有回話,只是直直地往前門的方向看,秋田也跟著轉頭望去。

  剛進教室的,正是秋田口中小公主──與他們同班的影佐瑪莉亞。

 

  「──什麼嘛,回來了啊。」

  秋田不掩失望地癟了癟嘴,黑華則是連心中的毒舌感想也省略。

  

§

 

  「什麼?被甩了的瀨戶學長要走公主的制服鈕扣?真變態欸!」

  面對秋田廣告宣傳車似的大叫,影佐瑪莉亞羞赧地低下頭。

  混血兒的白皙膚色很容易便泛紅,兩頰通紅的瑪莉亞小聲地解釋:「我認為……無法交往的話,只是要顆鈕釦當紀念品……沒關係的,這點心願至少要為他達成。」

 

  「哇塞!公主妳聖母啊?人也太好了吧──」

  「小聲點。」水銀踏進一步將反應誇張的秋田與瑪莉亞隔開,確認瑪莉亞所卸除的扣子位置後,用沒有沾染玻璃清潔劑的左手輕揉地搓揉瑪莉亞頭頂翹起的蜜色毛髮。

 

  似乎已經很習慣水銀碰觸的瑪莉亞瞇起甚三紅的水潤眼睛,放鬆地露出牽動酒窩的淺笑。

  「……黑華,謝謝你……」

  

  在一旁看著的秋田戲劇化地用手臂擋住眼,胡亂地嚷嚷:「喂喂我覺得我被閃到了哦你們……」

  「稍等。」水銀面向瑪莉亞說完這句後,便看也不看地繞過秋田,

  「那就讓開。」

  「欸?欸欸?黑華你別說這麼白嘛。」

  水銀卻沒有要多加搭理的意思,直接走到教室內的洗手台洗手後,從口袋取出手帕,仔細地擦乾手掌及每根手指後,回到秋田以及瑪莉亞所在的教室角落。

 

  「啊勒?為什麼要洗手?」

  雖然瑪莉亞沒有像秋田那樣發出疑問句,也是眨了眨纖長的眼睫表示不解。

  而水銀逕自將制服衣襬從毛線背心裡拉出,扯下自己最後一顆鈕釦,便在瑪莉亞及秋田的面前半跪蹲下。

 

  「哇喔黑華你幹麼跪下?」

  被拉起制服衣襬的瑪莉亞瞪大眼睛,但卻沒有移動,「呃、黑華──?」

  不知道從何處取出針線,水銀將自己剛扯下的扣子一針一線地縫在瑪莉亞的制服上。

  湊過來看熱鬧的秋田也不油得發出讚嘆,「縫、縫釦子?哇塞兄弟!隨身帶著針線盒的高中男生我第一次見到欸!」

 

  縫鈕扣本就不是什麼困難的工作,很快地,水銀打了個結用迷你剪刀剪斷,他幫瑪莉亞拉整衣裳後才拍拍膝蓋站起。

  「好了。」黑華水銀的表情仍是沒有變化,反倒是瑪莉亞已經連耳朵都發燙。

  「謝、謝謝……真是不好意思,太感謝你了……」

  瑪莉亞正要鞠躬答謝的時候,便被水銀按住頭搓揉,他幾不可查地笑了:「職責。」

 

  「我、我是第一次……在外面,被補扣子……」

  「我也是第一次。」水銀頓了下後補一句,「在外面幫妳補扣子。」

 

  「兩方都是第一次!這就是所謂的初體驗嗎?黑華!我很樂意成為你的第二次喔!」秋田擊了下掌,似乎全是自己功勞那般開心地道。

  「……」沒有答話。紫紺色眼睛則是以『你還在啊?』的視線冷冷掃視,秋田再怎麼不識相,也能感受到其中的驅除令。

 

  「啊糟了,我得趕去打工了!」即使被水銀冷淡對待,秋田仍是相當親暱地拍拍水銀的肩膀,笑著道別:「再見啦三無騎士跟公主!」

  「好的、再見,秋田同學。」

  被暱稱為公主與騎士的兩人同時向秋田點頭,抬起頭發現對方時,不禁相互會心一笑。  

 

  「回家吧。」水銀偏頭朝瑪莉亞確認,兩人一起上下學這件事在學生間早已不是秘密。

  ──而兩人還是同居卻只有少數師長知道。

 

  「其實……」輕輕抿了下唇,瑪莉亞瞇起眼睛緩慢地說道:「我有收到,信函。」

  笑容從她那張娃娃般精緻的臉蛋漸漸褪去,而水銀面具一樣無表情的臉,卻緩緩浮現笑容。

  水銀毫不掩飾眼中所透出的興趣,「信?」

  某種微妙的事物,被召回黑華水銀的身上。

  同時,影佐瑪莉亞卻缺失了某樣東西。

 

  「……對。」

  瑪莉亞從寬大的制服外套口袋中摸索,掏出一張用蠟封住的橙色信封,用虛渺的恍惚音調說:「芒果色的,信。」

 

§

 

  一名年約二十歲,穿著夜校制服的青年正將零錢投入路邊的自動販賣機

  按下紅豆湯的選項後,鐵罐『咚』地一聲落下,他也彎下身體,塗著銘黃色指甲油的左手伸入取物口裡拿出熱熱的罐裝甜湯,右手則伸入身後的書包前袋取出一隻橘色油性奇異筆,俐落地在深紅色的罐身上寫著:『杏色』。

  在字面上吹兩口氣後,青年將筆和紅豆湯罐一起丟入書包。

  「晚餐還是留到教室吃,頭髮長長了……」邊說著邊把長至鼻尖的褐色瀏海往左邊撥,「等一下跟學藝借剪刀好了。」

  

  走出路口時正好綠燈,但杏色並沒有加速的意思,他的步伐不快也不慢,只維持在一種中速的節拍。

  街道上的學生不少。日校生放學,夜校生上學。

  亮起紅燈的橫向正好攔住影佐瑪莉亞與黑華水銀,這是杏色第一次出現在他們面前。

 

§

 

  白河林檎舀起一匙淡橙色冰淇淋,偏過頭朝無表情地含著吸管的綠蔬笑。

  「我猜公主跟騎士會合點一份豪華百匯。」

  「……那我猜水銀會讓你吃下那封信,假如你開了不好笑的玩笑。」

 

  林檎搖搖頭,將湯匙送入嘴,略厚的嘴唇彎起令人舒適的微笑。

  「啊嗯──那只是簡單的邀請函而已,」他在空中筆畫著,「『Let’s have a tea』,就這樣,我也不知道今天會出現幾個。」說完又挖了匙聖代。

 

  陰鬱的少年放下玻璃杯,伸出右手比了『四』。

  「加上我們,『愚者』、『商賈』、『眠姬』、『剪子』。」綠蔬講得很慢,幾乎是逐字地說,林檎則哦了聲,仔細地咀嚼吞下後才開口。

  「我還以為『狂舌』會出現,成長期的女孩子總喊著餓呢。」

  「她是考生。」

  「這麼快?要升大學了啊……」

  「……高中。」

  「別這麼認真啦──我開玩笑的。笑一個嘛。」林檎淺笑著聳肩,「在令人憐愛的騎士與公主面前,至少別擺出那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綠蔬並沒有答話,而是背著玻璃,半轉過身看向走道。

  「畢竟──」林檎的語調仍是輕挑,『啵』了聲便咬破一顆紅色的糖果,「要決定是否獵殺流離到『這裡』的女王嘛。」

 

  「……林檎,錯了,」無溫度的琥珀色眼瞳對上青年,「是烤布蕾與草莓泡芙。」

 

──Tbc.

 

我都不想算到底把林檎打成臨臨幾次了啦!

林檎跟麻雀的出生年代差不多……本來是喜歡芒果聖代的少爺為什麼現在這麼GAY砲啊?

為什麼水銀的OS這麼適合當吐槽役?OYZ啊我也不想算我把黑華打成哈華幾次…

我有努力地讓每個孩子表現出特色(眼神死)

如果在哪裡看見拼湊得很勉強的痕跡……那不是錯覺,哈哈。(捏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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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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