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種的啊……從高處像食肉鳥一樣用嘴巴看人,感覺一定很爽吧?」

 

  剛過變聲期的少年咆嘯就像鴨子一樣扭曲,如果鴨肉能從天而降就好了。

  年紀最小的我負責把風,巷外隨時可能飄過人影。老大正捏著在地上打滾的少年脖子,哀聲從流下口水及血的嘴巴滑出,白色的襯衫被沙土摩擦成灰色,沒見過的徽章被他的血弄得一片通紅,上學是有錢人的特權。那個倒楣鬼的年紀只比我們大一點。

 

  「這是什麼?牙齒?有肉可吃的傢伙牙齒也會掉喔?」

  「在這種時候還來鄉下地方是想取笑我們嗎?還是想死啊,那就去死吧。」

  辱罵不止。我聽著悲慘的聲響背過身去,什麼都沒看見就不會有罪惡感了。

    

  跟飛鳥長得一樣的機械高高地飛在灰橙色天上,與遷徙的大雁交相飛過,優雅地在上空盤旋。我不懂那種鐵鳥名稱叫什麼,但我知道那不祥又不詳的鳥帶來什麼──貧窮、飢餓以及死亡,在城市底下埋藏的地洞裡躲著的有錢人們說,那是『戰爭』。

  兇惡的鐵鳥撕咬著人們的肉。

  在天皇的恩澤下,平民的成年男人們都離開家中去對抗鐵鳥,帶著家人們眼淚去換取微薄的軍餉,若覺得付出太多而得到的太少,於是鳥怪又將致贈的禮物──巨鳥在日本領土上空盤旋,而後產下卵,卵投擲在田地上便開出燃燒著黑煙的花,結下的果實便是給予婦孺們的龐大悲傷。

 

  被徵召的父親及兄長並沒有回來,同伴們也是。

  而龐大的悲傷很快就被啃噬臟器的空洞感給取代,有些人身體病了,有些人沒有。那些沒病的我們肚裡裝的不是血肉,是飢餓、嫉恨及憤怒。

  這種強烈的情感現在正重重地砸在這名富家小哥身上。

 

  「像你這種的啊……像你這種的一定不會明白我痛苦吧!畜生!」一名女孩尖叫起來。

  一向溫柔地照顧我的夏子姐用快哭出來的表情蹲下來朝少年大喊,緊緊抓住石塊的右手作勢要擲,少年少女們都盯著她看,而夏子卻顫抖地垂下手,將臉埋在膝蓋之間啕叫。

  「像你這種的……這種的……根本……」

  夏子的話並沒有人聽得懂。

  夏子的親族們全都死於戰爭及富人所僱傭的礦坑中,夏子忍耐著比我還要更大塊的悲創。

  不僅是夏子,對著外地男學生使用暴力的少年集團裡,沒有人的胸腹是沒有巨洞。

  其實大家都是相當溫柔的人。

 

  滿臉是血的少年突然間就不再掙扎,躺在地上仰望我們。遭受襲擊的男學生,用不是憤怒也並非驚恐的視線掃過不斷攻擊他的少年們,接著緩慢地、沉靜地露出笑容。

  「笑什麼啊!真噁心。」

  老大踩踏少年的臉,笑容隨即中斷,接著扯下那身制服。

 

  「喂、接著。」年紀較長的同伴朝負責把風的我丟了某種東西,往自己破爛的褲管擦了擦。是學生被打斷的牙齒。由形狀來看,是顆虎牙。

  瓜分戰利品時,我只記得少年髒汙的笑容。

  青白且尖銳的牙齒深深地刺入掌心。

 

§

 

  傷口既存在卻又不存在,傷疤會淡去,與周遭的血肉化為一體,融成一塊新的血肉。

 

  一開始只是不想再失去僅存的事物而已,接著想要報復;並沒有想要殺死少年,生命的重量還太過苛刻,我們只是想讓富人們嘗試腹中扭曲的空洞。

  並非不知道這是壞事。

  我們並沒有躲藏,全體協議向家人好好道別後,就要坦然面對警察的追緝。

 

  我要向失去兒子及丈夫的母親說再見。

  但母親一如往常地沒注意到我的話,她一面編織毛衣、一邊唸著父親及兄長的名字。

  我在母親的身旁站很久、很久以後,母親黯淡的眼珠挪向我時,只是說:「去打掃妳哥哥的房間。」

  我將細小的手掌伸進口袋,那枚牙齒被壓進溫熱的手掌。

 

  昨日是這樣、前天也是,母親日復一日地緬懷被凶鳥吃掉的父親及兄長,卻不願意觸碰仍在寡母身邊的我。

  我用抹布擦拭哥哥房裡一塵不染的榻榻米,掌心印出糾結的紋路。

  與母親的相處,前天是這樣、昨天是、今天也是……而明日也許並非如此,我就要被逮捕且關進監獄了,這是最後一次。

  當晚我不斷在心中向母親告別,邊用薄被緊緊壓住從夢裡流出來的水滴。

 

  我就像被毆打的少年一樣,躺在被灰白陽光曝曬的空曠田地裡。

  有著巨大翅膀的黑色鳥群一隻隻飛過,仰起臉,空洞地望著被鳥隻拋下而墜落的、與母鳥同樣漆黑的卵。

 

§

 

  但我們並沒有被警察帶走。

  日常仍是充滿貧乏及飢餓,一成不變。

  我依然每天幫母親打掃哥哥的房間,一樣工作及忍耐在腹中囂張的空洞,母親一樣在微弱的燈光裡編織毛衣,每個人依舊懷抱著祟動的疼痛在生活,一切就像從未發生那樣。

 

  在那之後過了幾年,母親再也不能念著父親及兄長的名字編織毛衣。

  發生地震。

  母親深綠色的裙襬被壓在倒塌的房屋底下,我的眼睛也被砸傷,鮮紅且混著其他顏色的體液從左臉流下,我稍稍能夠明白當年那名頭破血流的少年所失去、所得到的感覺是什麼了。

 

  躺在沒有屋頂的瓦礫裡,用僅存的右眼仰望再也沒有黑鳥的天空──這時的我已經知道,那種鐵鳥並不是生物,而叫做『戰鬥機』的軍用機械。

  我喘氣,也許此刻就要死去,而且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救我。

  很不可思議地,在此時我不覺得害怕,反而相當寧靜。

  就一起吧,母親一定能停止哭泣了。

 

  而救援的軍人來了。

  年輕軍人朝還有呼吸及意識的我露出缺了幾齒的微笑。

  我瞪大眼睛,然後深深吐一口氣想:等下一定要將學生哥的牙齒還給他。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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