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錄於《Note》Vol.5、6

 

 

Wing./翼》

 

  蔬在沒有盡頭的狹窄隧道中行走,灰色光芒如無法觸摸的黏稠液體般隨著他流動。

  帶狀物時而擁成固體推擠蔬的四肢軀幹,時而四散只在周遭打轉而後流去,有時塊狀、粉狀、液狀、固體,灰色光芒沒有穩定型態。

 

  蔬不打算去尋找出口。應該說他已經放棄。

  他從出生就在找從這裡離開的方法,找了很久很久還是沒找到,有一天他頓悟出口不存在於這個空間,於是放棄;但蔬也無法停下腳步太久,果凍狀物體會監督他前進。

 

  所以他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久。每走一些距離身上就會掉下一點東西。

  他所擁有的都將自他身上脫離,最後他只剩下一疊碎肉。這是孤寂的具現型態。

 

  他的腳掌首先因摩擦而潰爛,腳骨無法承受體重而崩陷,肌肉自腿剝離,但蔬不疼痛、他不在意,灰白色果凍仍逼促他前進,於是他用腿根移動;直至腿跟與腰也被磨盡,他伸出尚且完好的雙手,猶豫地盯著一下,接著用手指耙抓著地面爬行。盡頭仍然看不見。

  蔬持續在沒有盡頭的狹窄隧道前進。

 

  他知道,簇擁著他的灰色果凍即是正不斷流失的時間。

  時間只會前進,不會停滯,不為任何人倒流。

  而困住蔬的隧道則是,

 

  「生命。」

  「我的生命。」蔬挪動平靜無波的琥珀色眼睛,慢慢地念誦。

 

§

 

  穿越燭火搖曳的走廊後他抓住門把朝左右推開實心木門,科技時代產物的電路燈光突如其來,他微微瞇起眼。佈置成中世紀風格的起居間裡有三個人,剛進門的蔬、埋在沙發裡啪搭啪搭打著遊戲的少年及在書寫桌上沏茶的青年。

 

  「亞御伊。」

  外表停駐在少年樣貌的蔬神情萬分陰鬱,他雙手插在口袋內,蘇格蘭紅格帆布鞋踩過絨毯踱步到黑色皮質單人座沙發前,坐在上頭的少年專注地操控青藍色膠殼遊戲機。

  他們年齡及體型的差距如中學生與高中生一樣明顯,而蔬卻用長輩的語氣對少年說話。

 

  「……中學生為什麼這時間還在這裡?功課呢?」

  「啊、吃掉了。」

  少年眨了眨散發清澈湛藍光芒的眼睛。

  他眼神及動作都盯在遊戲機狹窄的螢幕上,蔬分不出這句話是否在對自己說。

  蔬頓了頓,而後更換話題。

  「……目標呢?處理了?」

  「吃掉了。」

  「……晚餐吃了?」

  「吃掉了。」少年掌中的遊戲機響起清脆的勝利音。

  「你還不睡覺?還沒寒假,明天要上課吧。」

  「吃掉了。」

  「……所以,你是對我有所不滿?」

 

  少年唰一聲站起,他用比蔬高了將近半顆頭的身高與蔬沉默對視。

  還未結束的遊戲機被擲在沙發座,音效亂響吵雜一陣後出現機械人聲:『嘟嚕嚕本關失敗!下次加油喔!』。正整理茶具的青年忍不住背過身竊笑。

 

  「唉呀,莫非我目睹了一場家庭紛爭?」

  從開始便彷彿事不關己的青年捧著杯盤硬是插入兩人之間,帶著一副閒適笑臉。

  「這位家長、這位少爺來喝杯無咖啡因的蘋果紅茶吧?甜美的果香能撫平緊繃的情緒喔。」

  青年笑著遞給蔬一杯茶,蔬接過,彎身放到茶几上。渾身散發冷氣的少年對此無動於衷。

  「亞御伊大少爺?」

  亞御伊冷笑,湛藍色眸子狠狠瞪向帶笑的青年:「臭死了,閉上你的垃圾嘴。」

  他繞開蔬與青年,朝大門走去。

 

  蔬朝亞御伊的背影,以沒有起伏的語調叫喚:「亞御伊。」

  「明天是周休二日不上課。還有,」亞御伊沒有回頭,「我是藍色,不是綠色。」

  說完便甩門離開,留下蔬與掩住嘴噗嗤發笑的青年。

 

  「……取笑我很開心嗎?林檎。」蔬回視青年,眉宇間的陰鬱絲毫未增也未減。

  青年搖晃銀紫色的馬尾聳肩:「不,我只是想演變成戰爭前先阻止。你知道的,我不喜歡眼前的紛爭。」

 

  「我女兒進入叛逆期了。」蔬眼神一歛,頓了一下又補。

  「不,她似乎一直在反抗期。」

 

  「這位家長別難過,我們可以坐下喝杯茶談談。」

  林檎攤手指向仍冒白煙的紅茶,接著輕巧地落座於古式絨布沙發。蔬跟著入座到他對面。

  「但我要先說:叛逆期跟離巢期全都是孩子的本能。」

  「我沒有難過。」蔬極為優雅地扣住茶杯,湊到唇邊吹氣:「我很高興。」

  「說謊。不然你來形容一下開心的感覺吧?」

  「……」

  「你是個不懂欣喜的存在。」林檎斂住笑,直視蔬永遠佈滿陰霾的琥珀雙眼。

  蔬啜口茶,慢慢地回答:「──我知道。」我知道我是那樣的存在。

 

  輕輕呼氣後,林檎微笑,並盡可能地展露溫柔:「我不是要責備你,我只想告訴你,雖然亞御伊總那副樣子但她畢竟是女孩子。」

  「這點我應該比你清楚。」監護人瞬答。

 

  「不不、不只是這樣喔爹地,你必須明白孩子想待在雙親身邊的心情。」

  林檎舉出食指搖晃,靈活流暢地在蔬本能性防禦前抵到蔬蒼白的嘴唇,蘋果甜味沾上手指。

  「女兒想待在父親身邊,難道是那麼難懂的情緒嗎?」

 

  「……我知道。」蔬低下臉,光線散失,他左臉頰的釉金鬱金香隨之黯淡。

  「但她有翅膀,那就應該飛翔。」

 

 

 

後記得酥;口;)

 

先說一下,『亞御伊』是『青(藍色)』在日文裡的同音異字。

Sorry這東西很自嗨靠邀自嗨的,寫寫自家孩子的青春期家庭糾紛是我老早前就想幹的事情情情……然後其實還有一篇,亞御伊的部分(1

 

有參加文蛤火鍋的革友們可能會對這篇人物有一點點印象,這是我《Anticipointment》這個極其喇塞的設定(本來要拿來盡情獵奇跟鬼扯超現實……)裡中的角色。

角色關係大概是這樣:

 

養女↓(本名不詳,嘴巴很壞、長得像青年的國三女生(念女校)、食量超大、父控)亞御伊 

(本名不詳,少年貌,一臉鬱卒站在路邊會有人要他別自殺,似乎長不大殺不死)↑養育者 

 

林檎常說蔬與亞御伊的關係是:「撿了一隻小猛獸回家打算養來看門,卻養成愛撒嬌的貓。」

白河林檎(綁馬尾的歷史系大四生,住在城堡裡常改裝自己家,喜歡甜食,身份類似長子)

杏色(本名不詳,失憶失很大,20歲打工仔,指甲塗黃色系指甲油and好像是主角。這次沒戲。)

 

 

Fin./鰭》

 

  『妳的名字是亞御伊。』

 

  青有個不承認的名字。那個名字卻登記在戶政司,且大部份人都那麼叫她。

  大部分人都承認青看上去是個俊美的高挑少年,但青並沒有雄性生殖器,就生理性徵她是個少女;她不在意性別,而她的養親則視她為驕縱又纖細的女兒,並且稱呼她為“青(亞御伊)”。

  那個存在養育她,並教導她如何咬嚙才不會傷及舌頭。

  

  「即使如此,關於那個人的事情我完全不了解。」

  青說著便將體重交給地心引力,瘦削纖細的發育中軀體向後墜落在鬆軟厚實的乾草堆。

  淡黃色芒草花拉動深綠色葉桿隨風跳舞,風支使乾枯的植物去窸窸窣窣地啃掉影子,青的存在被分食殆盡,風吃吃竊笑的咀嚼聲在河岸迴盪。青的養親總是寂靜無聲。

 

  「即使,」青說,說話時會微微露出那口森白整齊的齒列。她空洞的胃永遠填不滿。

  「我是藍色,不是綠色。」

 

§

 

  「……讓我想想,妳在我工作時間打電話過來要我早退就是想對我抱怨紛爭?妳找妳爸媽吵架了,拉不下臉和好所以找我來?」

  腳踏車斜斜地倒放在種植垂枝樹木的堤防樓梯口,與地面夾成角度。

  十分鐘前杏色穿著髒汙發臭的工作服而狼狽趕來,灰樸樸的牛仔褲與一身小西裝搭襯衫的亞御伊外觀形成強烈對比;亞御伊半轉過臉冷冷瞟杏色一眼便轉回河岸,態度也是強烈對比。

  ──這個中學少女的身高還比重讀高校的自己高,杏色完全沒有身為大哥哥角色的尊嚴。

 

  「少在那野犬亂吠了。」

 

  又被鞭了。

  不是第一次了,應該習以為常。平常心、平常心!一般見識是沒有用的!

  深呼吸後,杏色用沒戴手套的左手順平被風吹亂的瀏海。偏灰紫的假日陰天難得沒什麼人出來運動,他繼續慢慢深呼吸,直到有一對女性前後從堤防步道跑過後,他咳兩聲。

  「沒有父母的我是不太了解啦,但跟爸媽嘔氣也別嘔太久比較好喔?畢竟有人是想嘔也沒得嘔的。」

  「……」亞御伊抓起一把碎石子朝他丟擲,杏色閃避不及被砸中右膝蓋。他應聲跳起。

  「幹麼啊!會痛欸!」

  「你又知道什麼了?」不理會叫痛的杏色,亞御伊『唰』地站起來。眼神冷得可以。

  

  杏色邊拍乾淨身上的土屑,邊點頭應和。

  「是啊沒錯我什麼也不知道,也沒人告訴過我嘛。所以我可以回去打工賺錢了沒?」

  「……閉嘴──你身上的垃圾味太重了。」

  理直氣壯:「廢話,我今天在資源回收場打工啊。一到六基本上全職,星期天做回收妳也知道啊。」

  「……」

  銳利寒冷的視線鎖在杏色那張悠哉無所謂的臉上,僵持幾分鐘後,杏色嘆口氣拉著亞御伊的袖口在自己身旁坐下。雖然不擅長處理這種事但習慣也成自然,杏色盯著她的臉無奈地問。

  「所以妳到底想幹麼啦?」雖然語氣無奈,但卻沒有半絲責怪的意思。

  「──閉嘴。」亞御伊背過杏色,只專注地往幾乎靜止的河面打水漂。

  「待在那裏不要說話,這樣就可以了。」

 

  ……這麼安靜該不會是哭了吧?會哭嗎?

  於是各有所思的兩人背靠背發起呆。慢跑的搭檔又經過好幾對。

  河水與微風的窸窣聲擋不了略為尷尬(杏色單方面)的沉默,青年忍不住昂起臉大張嘴巴製造噪音。

  「喔,只要待在那邊不說話就好了嗎?這樣就不會惹妳厭囉?那早點告訴我不就好了,妳要知道受氣筒也是有脾氣的。」

  「我正在生氣。」中性嗓音比平常略低,杏色朝正好跑過河堤的銀髮族點頭。

  「我知道啊我有長眼睛。」

  「對,兩粒白得透徹的盲目。」

  「……」

  亞御伊偏過頭:「默認喔?」

  有著英氣面容的少女挑起一邊眉,眼裡有戲謔的笑意。

  「妳要我閉嘴啊。」一臉平常的杏色微微聳肩。

  「真聽話。」

  「憤怒的時候大吼不就好了嗎?想說什麼就說啊,吞吞吐吐的真不像妳。」

  受氣筒青年似乎想到什麼突然站起,停頓一會後又坐下。褪色的牛仔吊帶褲一屁股坐上乾草堆,杏色從口袋掏出幾顆透明包裝的糖果,人造甘物在光線下七彩繽紛。

  「要吃糖果嗎?這是妳哥哥給的……」

  「那個馬尾娘娘腔才不是我哥!我討厭甜食!」

  「不是那個笑面虎,我是說總打著領帶、臉上有刺青的那個矮矮的男孩子……不過不喜歡甜食我就沒辦法了……」

  

  不只轉身,還立刻攀上杏色肩膀搶奪糖果:「給我。我吃。」

  「……妳真戀兄。」不是嫌我臭嗎?還靠過來……當然只會在心中碎念。

  「他才不是我哥。」立馬反駁。

  「但妳很喜歡他吧?」

  

  不習慣甜食的亞御伊緊皺著一張臉,表情詭異地回到原本位置:「……糖果好甜。」

  沒聽到正面回答杏色鬆口氣:「店裡新進的醬油糖果也是甜的喔。」

  暗戀國中女生是犯罪吧?他心中忐忑。

 

  「那個人的事情,我完全不了解……」

  亞御伊吐出舌頭,莓紅色糖碇在嫩紅色舌尖閃閃發光。瞬間杏色困難地吞咽唾液。

  下一秒亞御伊吞回展示的糖果,轉回頭淡淡地說:「可是那個人正將我推開。」

  少女平常的跋扈消散無蹤。

  不是不能聽出她的茫然,但杏色只能聳肩,說出雙方都知道的事實。

  「像把雛鳥推出窩的老鷹一樣吧,他大概是希望妳長大一點。」

 

  「提問:把鯊魚撈到岸上來,它就能變成獅子嗎?」

  連莖帶葉地一把抓起離她最近的芒草,搖搖欲墜的粉色花穗被風吹到對岸,相當適合配戴戒環的修長手指浮現幾條薄薄血痕。風停止時,她背對夕陽笑了起來。

 

  「當然是,無理。」

 

 

Fin 英:鰭,水生動物游泳的器官;法:完結、結局。

 

 

 

杏色好青年的糾葛心情:這心情就像國中生去對小一生說:『我喜歡妳』一樣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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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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