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錄於《NOTE》Vol.11

 

 

  嘰哩嘰哩。啪嗤,雨刷的機械臂在擋風玻璃上開到極限,嘰哩嘰哩。雨刷的機械臂一揮將雨水擠壓到溝槽,啪嗤。他卡滿污垢的手指頭在貼了霧面隔熱紙的車窗敲擊,嘴唇油亮地噘起幫落到車頂的水滴配音,與車聲、雨聲、雨刷聲組成噪音多重奏。

  阻塞車陣中少不了無良駕駛的叫囂,尖銳喇叭聲此起彼落爭相催狂,收訊不佳的電台節目窸窸窣窣地嘶吼,一切失序失控毫無規律。你扔開魔術方塊把音響音量轉到最小,從後視鏡裡看見他正在掰開嘴癟著臉頰剔牙。喂。你出聲了,聲音和遺失訊號的廣播一樣低沉嘶啞。

 

  不要再汙染我的耳膜了好嗎?你冷眼盯著後照鏡裡在大雨天跳下車與娃娃車互嗆的公車司機,說。基本上是對著車上的第二者說的,但也有可能是對著車外者。

  指桑罵槐喔?哈哈哈……

  他說好吧不講話,那就由我來為親愛的駕駛朋友高歌一曲。但只能唱兒歌跟老歌喔。

  給我閉嘴。警笛聲由遠而近痛毆聽覺神經,除此之外早就別無選擇。誰來還你一片寧靜。

 

  悶熱陰天傍晚的塞車時段下起滂沱大雨,這誰也預想不到。

  雖能緩解連日高溫,但事情來得太突然殺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連氣象主播也成落湯雞。

  太濕太濕了。媽的,真是夠了。

  你抹去額頭及鼻翼的汗,淋雨的水氣、車體本身的水氣與人體的溫熱水氣充斥狹窄的空間,觸感黏膩噁不可言。車窗若不緊閉就會被暴雨飆入,中古小金龜的空調壞了很久卻遲遲沒有去修是你一大失策,造成這種令人瘋狂的狼狽處境也是自找的。必須忍耐。你不停自我建設。

  糟的是你排不出時間來。這時已可預想到,接連發霉的地毯與座椅將會有多麼壯觀。

  更糟的不是五音不全的歌聲與喇叭連發合力創造的噪音汙染,更令你受不了的是他口鼻張闔之際充滿油氣的呼吸,聽覺受創就算了嗅覺不能跟著。早知道就別去吃炸雞,你再度後悔。

 

  唉呀你怎麼啦看起來很難受的樣子?喔,該不會是我害的吧。該不會是吧?

  不,不只你。你拉起保險桿,中古小金龜微微前滑。

  還有塞車與雨天嗎?

  ……嗯。

  ……欸。欸,我說啊。欸在聽嗎?聽一下嘛。

  嗯。

  我覺得……我們分手好了。

  ……好啊。

  你你你你不問問問為、為什麼嗎?快挽留我嘛!

  他訝異於你出乎他意料外的乾脆,不僅咬字糢糊結巴還面部肌肉抽搐。無比滑稽。

 

  天暗的速度太快,霓虹燈一閃一閃刺激瞳孔收張讓你頗不耐煩。

  ……大概是號誌燈故障的緣故吧。你用緩慢得幾乎截斷的語態說。

  紅色的警示燈在可見範圍內來回逡巡,你在想事故要多久才能排除。還有多久才。

 

 

 

  你張開眼睛,醒了;因為聽見落雨的聲響。

  扭動痠麻頸椎時有物體從你頭頂滾到肩膀,撿來一看才知道是蘋果,你這才發現自己的床鋪宛如餐盤盛滿食糧。米、蔬果、麵包及紙盒鮮乳,生肉則安穩地擺在保麗龍盒中靜躺角落。

 

  首先想到的是好臭,再來是搞什麼鮮奶過期了。

  搔抓頭顱順勢撈起蘋果啃咬,你想不透為什麼該在冰箱的存糧全在床上。

  伸腳去探找拖鞋,只感覺到滿地粗糙,被掰成碎末的營養麵條與白米鋪滿地板其中還混合幾粒色彩繽紛的糖珠;你忍著起床呆搖搖晃晃地摔下床,沿著地以上四十公分彎腰翻找,好不容易才在MMS巧克力裡掏洗出跟你兩年的藍白拖。

  那時已經滿手黏膩,再也沒有穿拖鞋保持潔淨的乖孩子心情。

 

  你赤腳行走在食糧滿地的室內。

  從桌緣長出的乾癟番茄開在牆角的高麗菜或是從天花板吊掛下來的腐爛石斑魚都不再入你的眼球虹膜瞳孔,你往廚房裡唯一的冰箱走去,邊思索這是誰的惡作劇,誰?怎麼想都是他,只有那傢伙以捉弄你破壞你的安寧為趣,可是車上提分手那個雨天他已經把你家鑰匙還出來了啊……說起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哪個雨天?現在也在下雨,那麼是今天嗎?

 

  你拉開默不作聲的大容量直立工業用冰箱。

  他在裡頭,你看見他灰色的右手左手、右腳左腳,剝離五體的赤裸身軀則沉在冰箱底層。

  白色的冷氣迎面而來,你想不起任何蛛絲馬跡,你感到頭痛欲裂;暈眩從脊椎爬上後腦勺,從中線往左右擴散至太陽穴,往內側推擠壓縮、推擠壓縮。你感覺自己的腦被壓成一點碎屑。

  一點點隨時會被水滴溶解的碎屑;那就是你的意識,你的心,你。

 

  膝蓋頂住冰箱門,你拉開冷凍庫,內裏如冰箱一般孤寂空洞。除卻他那顆與軀幹分離的頭。

  白霧狀冷氣撲面而來,你遲疑一下,就伸手去撫落凝結在他眼睫上頭的冰霜。

  他頸脖上的紫紅指痕映入你的視覺系統,你的耳膜即時性地迴響他的嗓音,指責性地提醒。

 

  ──你要是殺人,一定是用雙手去捻斷對方的呼吸吧喂。

  他笑著嘲諷,舌頭抵住你耳殼輪廓乾啞地說。那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多久。

 

 

 

  為維護眾人呼吸品質,公共場所不可抽菸。

  為架上貨品貼注標籤的女店員神情冷峻地撕下貼紙,纖維被扯開的聲音清晰可聞,你訥訥地吐掉菸,將之熄滅在隨身攜帶的煙灰盒內。譴責的目光如影隨形,你幾乎是竄逃地離開零食櫃。

 

  大賣場的冷氣吹得你太陽穴膨脹逼近爆炸,說好的環保署溫度協定呢?

  無力如你也只能壓低帽緣快步通過出風隆隆的通風口。

 

  鉛重的頭顱滿溢著痛楚,你根本無暇思考究竟需要什麼而哪些是不必要的,只稍許遲疑就把所有可入口的商品全掃進購物車,蘿蔔也、里肌肉也、優酪乳也,所有能吃的全部都帶走。

  他在雨中甩上車門冒雨離開的身影疊在你的視覺上,放大、放大、放大──你喘著氣一把推開聽聞騷動而前來處理的店員,對方比你的體型大得多卻被撞飛,你則因用力過猛而朝後踉蹌。 

 

  幹什麼啊你!喂!喂你不要緊吧……那個誰!你幹什麼啊你!你……沒……

  聲音消失了。

  看熱鬧的、暴怒的、疑惑的人群迅速地圍上,穿著制服的賣場店員衝過來攙扶同事,他們用充滿敵意的眼睛盯死你。貫穿你,誰都想攻擊你。

  別著店長名牌的中年人在你面前指天畫地,嘴唇愚蠢地開張你卻什麼都聽不見。

 

  你默默地從郵差包裡掏出皮夾,現金、信用卡及證件全在裡頭。

  ……請把這些菜都送到這裡。你蒼白無力地說,你甚至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冷凍庫的空調突然轉強,轟轟聲讓你的視線對焦在他灰白色的臉孔上頭。

  得到了失去了還不都是那回事。而且本來誰就不會是誰的。

  你盯著他的臉孔,屍體的臉孔,那是他的屍體。而記憶卻一片模糊你不知道自己殺的是誰。

  不、等等,是誰殺的?是他吧。那這是誰?這是他,他的臉是這樣嗎?他長怎樣?

  頭顱的血管不停暴跳暴跳,你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當然是你。

  這當然是你殺的啊。他說,他聲音乾啞,他用舌尖抵在你的耳廓那樣親密惡毒地說。

 

  果然沒有我在你就什麼都辦不到嘛哈哈哈哈,我回來了,你想我吧?一點都不想吧哈哈哈。

  你嘴唇張闔卻出不了聲,砰一聲摔上冰箱門洩憤。這也無法掩蓋他刺耳的笑聲。

  別這樣啦,就算是我也會受傷的喔?但就算你討厭我我也不會離開你的,儘管安心吧。

  閉嘴。

  吶?啊?好啦好啦別表情這麼可怕嘛,好乖好乖,我永遠是站在你那邊的喔──哦?

 

  你已經受不了了,你轉著腳踝環視廚房一圈,躍動腳步撲向流理臺將倒掛風乾的杯組全掃落在地,玻璃與陶瓷叮叮咚咚地粉碎,像極你精神毀壞的碎片聲響,你想嘶吼喉嚨卻被封住。

  封住?那打開不就好了嗎不就好了嗎這樣不就好了嗎。早該想到的!為什麼現在才!才!

  你抓攫晾在刀架的鋼刀,鋒刃對準喉嚨揮下,唉,他卻嘆氣。刀在切入你皮膚前停下。

  是他的聲音。他在說話。

 

  唉,別這樣嘛。抱歉,我該讓你睡覺的不該霸占你不放。是我的錯。

  這種骯髒事交給我不就好了嗎?不就好了嗎?

  你只要盡情享受就可以了,一切交給我就好。就好。好。

 

  閃閃發光的菜刀從你手中虛弱地墜下。

  你的身體也受重力吸引應該掉落,最後一刻他攙扶住你,一直以來他都竭力使你遠離傷害。

  在光線反射的接觸面你終於看清楚他的臉,那是你的臉,這即是他之所以不願與你分開。

  ……原來你長這樣啊,難怪我想不起來。

  你的聲音咒詛一樣飄渺,他沒說話,只有苦笑。

 

  他不存在於你之外、你不存在世界之上,你想著其實你們早就溶解在那場雨中,雨粒乾燥生硬像砂礫一樣刮掉所有。你在想故事何時才能結束。還有多久,才。

 

Fin.

 

流動*110612

  *110613

其實主角有病,或我有六月病。

都是同一人他們是雙重人格;被肢解的是賣場宅配員(不是Vol.1的那個少爺)、被撞飛的那個。

 

沒睡覺(同時也要安安份份地睡)就會暴走但本身有失眠症;是個超級自戀狂很控

雖然很正常比較瘋;但人都是在殺,而則負責收屍跟毀滅證據。因為是個控。

創作者介紹

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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