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錄於《NOTE》Vol.12

 

『黎明已至,本宮於此宣籲,那個大膽的異鄉人之名為──愛。』

 

 

 

  我的姐姐是受詛咒的公主殿下。

  擁有公主一切缺失卻沒有公主該有的美好,因此她,失去本該簇擁她一生的冠冕與榮光。

 

  姐姐跟我一點也不像。這一點,我在相當早以前就知道了。儘管我們是雙胞胎。

  早我三分鐘出生的姐姐非常討厭,甚至憎惡我。因為僅僅那短暫的三分鐘,我便獲得並掠取她想要的一切。

 

  壞脾氣的姐姐陰沉、霸道、不擅交際又嬌縱,不能得到想要的東西便大發雷霆將周遭鬧得天翻地覆。在我們還很小的時候,很少碰面的遠房親戚帶著玩偶過來探望。

  姐姐先選了泰迪熊,於是我得到剩下的綿羊布偶;但姐姐仍想要屬於我的那隻娃娃。

  父母親安撫哭鬧的姐姐,邊解釋為什麼不能如姐姐的意因為她已經選了泰迪熊,並這樣說:「妳是姐姐,應該成熟懂事點啊。」

 

  其實我清楚『妳是姐姐』是姐姐最厭惡的話,果不其然,姐姐更加暴跳如雷。

  我並不想跟姐姐爭,更何況我對玩具也沒有特別偏好,我抱著有張無辜笑臉的綿羊娃娃遞給哭鬧的姐姐,說:「如果姐妳要的話我就送妳吧。」躺在地上翻滾撒野的姐姐馬上停止哭泣。

  她立刻靈敏地從我手中奪過玩偶,並用那雙跟我同樣細瘦的手臂惡狠狠地將我扯倒在地。

  「誰稀罕啊!」接著在受到大人責罵以前,一溜煙地跑開。

  我慢慢地爬起來,為自己拍乾淨膝蓋擦傷上的沙塵。我不知道為什麼姐姐這麼討厭我。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惡劣對待,例如:日記本被撕得破爛、鞋子裡塞滿小石頭、喜歡的衣服被潑上墨汁……這種小孩子的惡作劇,當然我並沒有向父母告狀,但不知道為什麼大人們還是知道這些事。

  被問起這些事為什麼不讓大人處理而一昧忍受時,幼小的我回答:「被罵的話,姐姐會哭。」

  這時他們摸著我的頭說:「芝芝真是個可愛又善良的好孩子,跟芯芯完全不一樣。」

  ──我才知道,原來我跟姐姐一點也不像。

 

  總是對家人嬌橫任性的姐姐也有投降的時候,其實她對外面的人一點辦法也沒有,總是避開別人的目光安靜地做自己的事。此外,她對動物非常溫柔。在同年齡孩童遊玩或學習的時候,姐姐總是偷偷地到學校附近的空地玩,那裡聚集了許多流浪貓狗。

  八歲時暑假的一次颱風帶來狂風暴雨,姐姐一大早就消失無蹤,爸爸著急地出去尋找、媽媽心急如焚卻也只能在家中留守,那時我正因重感冒而發燒昏睡。

  聽說將近中午被風雨打成落湯雞的姐姐才濕淋淋地回來,帶著被風吹壞的傘,以及兩隻在她懷裡顫抖的小狗。姐姐心愛的雨鞋沾滿泥巴、漂亮的新衣裳也被小狗骯髒的毛皮沾染,擔心姐姐安危而被氣瘋的媽媽打了姐姐一巴掌,但是她沒有哭鬧。

  「拜託能讓我養牠們嗎?牠們的媽媽被車撞死了,兄弟姐妹也找不到,會有人來抓牠們的。」

  姐姐低聲下氣地懇求,而爸媽卻沒有答應她的要求。因為我對動物毛髮過敏。

 

  這件事對姐姐的打擊很大,首先因颱風天私自外出而被禁足一週,再來兩隻小狗在颱風天後,被爸媽丟到更遠的地方。在她能出門之後已經是風和日麗,我的病情也好轉,但她再也無法到那片空地與小動物玩耍。

  其實我為此感到……有點開心。

  能去的地方少一個的話,或許哪天姐姐就願意跟我玩了。

  

  但是我與姐姐的關係並沒有就此好轉。

  姐姐與我、姐姐與家人、姐姐與其他人的相處都越演越烈,直到少年期更達頂峰。

  中學是個敏感的年紀,自我中心的姐姐日益孤癖,終於與班上的同學們起衝突。

  姐姐沒有向任何人求助或是解決問題,雙方的誤解越來越深最後造成霸凌。

 

  要結束中學二年級的那個結業式,姐姐站上學校頂樓企圖跳樓自殺。

  在迎著烈日與強風的水泥牢籠上,姐姐大聲控訴家庭對她的不公、同儕對她的誤解、世界對她的迫害……我想姐姐只是想要發洩情緒,並沒有真的想結束自己生命。但在與消防對的對峙途中意外發生了,姐姐摔了下去,雖然沒有喪失寶貴生命卻造成左腳骨骼錯位,她再也無法跑跳。

 

  這件慘事發生以後父母親馬上為姐姐轉學,也向學校要求合理的賠償。

  但對姐姐而言這是一生都無法抹滅的傷害,她開始拒絕上學即使那是義務教育,花了整整三年才讀完國中三年級。爸爸媽媽為了不給姐姐製造壓力,讓她隨意地選擇要不要上高中。

  可能是受我穿著名校女中制服的刺激吧,姐姐在聯考也獲得不錯的成績上了市區排名前五的學校,但她只讀了一年便高中輟學。此後一直待在家中。

 

  我知道,姐姐正在崩壞。一直在毀壞。被剝除美麗體態與驕傲的她正逐漸化為粉塵。

  這樣的姐姐不得不躲在家裡被遮蔽得陰暗的房間內療傷,她變得寡言、更加陰沉且灰暗,哪裡也不去、什麼事也不做,總是蜷縮在床上翻看自己從前的照片。

 

  照顧姐姐的父母親在短期便突然老了好幾歲,於是我理所當然地扛下那些期待與責任,連同姐姐的份一起。我考進一流大學,在學業及人際上都表現得比任何人都更加優秀。

  依自然的定律,爸爸與媽媽遲早都會離我們遠去,到那時我也絕對不會拋下姐姐。

  那時就由我來照顧姐姐,不論她多麼厭惡我也會關愛她、守護她,總有一天姐姐會明白我對她的心意,即使不明白也沒關係,她已經無處可去……我對這樣的現狀及未來非常滿意。

 

  可是在大學四年級時,我的理想藍圖卻出現變化……不,是被破壞了。

  非常突然地,姐姐開始變得開朗,會踏出房間與家人相處、也會出門幫忙買東西或到社區公園散步,幾個月以後,甚至開始工作,她在附近的一家事務所擔任打字員的職務。

  大家都很開心,第一次上班那天爸爸甚至還喜極而泣;雖然基本上我很為姐姐的改變感到歡喜,卻也隱約有些不安。但我是不能阻礙姐姐的。

  於是我沒有做任何表示,只帶著微笑跟著父母親一起鼓勵她。

 

  四月中旬接近我們生日某天,姐姐在全家團聚的晚餐時間投下震撼彈。

  「我必須結婚,我懷孕好幾個月了。」

  燦爛笑著的姐姐臉上滿是勝利者的光輝,我在餐桌底下摳抓大腿的指甲幾乎抓破牛仔褲。

  姐姐是為了打擊我才這麼做的。那當下,首次由衷怨恨姐姐的我真的是這麼認為的。

 

  父母親爽快地答應姐姐的婚事。

  因為她希望越快處理越好,婚期就定在六月,只做簡單的公證結婚。

  對方是與我一起做實驗的研究所學長,是個盡責認真的青年,他將會在同年離開學校、投入職場。雖然姐姐沒有提過,但估計是學長來家中找我時恰好與姐姐相遇、進而相戀。

  既然是我有基本認識的對象,雖然心有不甘,但也許能放心將姐姐交給他。

  但有些地方我仍存有疑問。在忙完畢業相關籌備工作以後,我以慶祝訂婚為由將她約出來。

 

  說來悲哀,但我們姐妹倆一起出門的次數卻寥寥可數。

  姐姐帶著高傲的笑容出現在飯店咖啡廳,我一向她說明,特地約在外面是想請教她與姐夫的相識過程她便大笑不止。臨座客人紛紛側目。

  「姐姐妳說懷孕的事……其實是騙人的吧?」我竭力保持語氣的平穩,不要顫抖。

  「什麼啊?原來妳發現啦。真是遲鈍。好好笑喔。」

  滿臉笑意的姐姐開始洋洋得意地訴說她是怎麼用我的名字釣到男人、焦學長是怎樣單純到蠢他原本愛慕的人是我、早就想離開這個陰暗發霉的家、為了她的事而奔波的爸媽是怎樣的好笑、大家都是蠢蛋被她耍得團團轉……之類。

 

  透過櫥窗倒影我看見姐姐被負面情感給扭曲的笑臉,好醜陋,原來我們真的一點都不像。

  姐姐用遠不如我美麗的臉,湊到我耳邊揶揄:「重要的東西被奪走,感覺很不好吧?妳現在感覺如何啊好乖好可愛的芝芝?」

  接下來姐姐還說了什麼我完全不記得,我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我從未如此憎恨姐姐。

  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到將成為我姐夫的學長門前。他是個秉性良好的青年,可惜意志不堅。

 

  我背叛了姐姐,並且報復她。我確信在學長的房間留下足夠多的證據讓姐姐發現這個事實。

  哭泣吧。忌妒吧。發怒吧。憎恨吧。然後離開那個人。然後責怪我、回來我們家,妳哪裡也去不了的。

  妳哪裡也去不了啊姐姐。

 

  可是我錯了。姐姐並沒有像幼年那樣大吵大鬧,而是帶著一點積蓄從此消失。

  誰也想不到姐姐竟然就這樣吞忍就這樣離開,姐姐非常善於藏匿自己,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找到她。

 

  此刻,我在寒冷的雨季中踏進這間充滿霉味的陰暗小套房,明明家中留給姐姐的是採光最好的溫暖房間,她卻甘願窩在這個潮濕陰暗的洞穴。

  套房裡有名倒臥在浴室的女人屍體,像木乃伊那般乾朽,床鋪上躺有骨瘦如柴的昏睡嬰兒。

  我卻找不到我的姐姐。找不到該像公主被細心呵護的姐姐。

 

  啊啊……姐姐她果然不肯原諒我。

 

 

 

『神呵,為何我所深切思慕的人兒竟然不解愛為何物……』

 

Fin.

流動*110706

我寫著急差點寫成嬌急……這對姐妹是《裸睡》中Sin的生母與養母。

創作者介紹

Joke Life.

流動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