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是影子,所以沒辦法變得閃閃發亮。

 

四百三十一 光 年外

 

  二年級中第二學期的某個秋日,籃球部所主要使用的體育館因設備更汰而暫停使用。

  在整天課程結束之後,整理好教科書的黑子原本打算直接返家,走出教室就看見倚在梁柱與窗戶之間、單手翻閱文庫本的赤司。玻璃窗外整片落葉喬木都浸染上與赤司同名的顏色,融入景色的赤司,光杵在那裏就像是靜物畫的一部份。注意到黑子正朝自己走近,赤司緩緩蓋起小說,將書本收入提在肩膀的書包中。

  「我們班先下課,陪我走一段吧?」

  社團活動停止,還要去哪裡?

  黑子哲也並沒有把問題說出口,儘管如此也沒有拒絕的打算。

  他點頭,接著將左手持著的書包改由右肩提掛,自然地走在慣用手為左的赤司右側。放學後趕著進行社團活動或是準備離校的同學擠滿走廊,並行的他們必須貼靠肩膀,才能避開某些慌亂奔跑的學生所造成的衝撞。

  

  「剛剛我才知道,」黑子看著赤司抿住嘴唇的側臉,平靜陳述:「星星也會死亡,真是嚇了一跳。」

  「原來在上理科嗎?但黑子的表情並不像吃驚哦。」

  赤司偏過頭注視他,黑子感覺課堂所陳述過、遙不可及的星雲突然變得接近,它們存在於那雙並非純粹紅色的明亮眼睛深處。黑子迅速地瞄了鞋尖一眼,悄悄鼓足勇氣,望進赤司眼底的色彩回應。

  「我不太懂怎麼表達感情。」

  「是嗎?你剛剛,竟然說死掉嗎?」

  這時赤司已經長得比黑子稍微高一些,他在辭彙加重音節,舌尖抵住齒列,像是發現趣事那樣一再覆誦。

  「死掉嗎……原來你是浪漫派啊。在我看來,恆星不過是耗盡能量而已。」

  其實赤司說的話是正確的,但僅只是正確。因為赤司對正確有所偏執。

  黑子發現了,卻無法直接道破。他還沒找到能與『正確』及『勝利』對抗的辭彙。

  視線的轉換間,一根手指抵在他胸前彷彿宣判勝利,黑子疑惑抬眼,正好對上赤司因闡述言語而動作的唇齒舌尖。色調眩目,黑子害怕起剎那的失神會讓自己懷抱的祕密被戳穿。

  「話說回來,我們班進度超前,已經學到怎麼繪製赫羅圖,是我贏了。」

  「……恭喜你……但我想,這沒有所謂勝負吧。」

  天生少有情緒表現的黑子再度成功將心思與血肉切割,如同以往應對他人,淡淡再補一句:「況且赤司君所在的A班本來就提早一周上課。」

 

  「說得也是呢。但是感覺還不錯。」

  還沒變聲的赤司收回手指,明顯歡快卻沒有笑出聲音或弧度,在生活中尋找無聊的勝利,是早熟而常勝的帝光籃球部隊長少數還保留幾分稚氣的時候。

 

  於是黑子繼續往下說:「即使是教科書明確地印刷告知,還是很難想像,所謂的星星……所謂的星星也就是某個星系的『太陽』吧?」

  「對。」赤司是個很好的聽眾。

  「而那麼璀璨的存在,最初卻也只是塵埃與氣體的結合物。」他停頓片刻,「很令人難以置信。」

 

  「你,」

  「在影射什麼?」

 

  「?」

  赤司突然停步,在某階樓梯滯留,來不及停止的黑子邁出一步才回頭。紅燈毫無預警地在心中亮起,拒絕前行的尖銳警示音鼓譟耳渦,參雜憎恨與憤怒的眼神毫無阻礙地落入黑子的瞳孔狹縫……那簡直像被踩中潰爛傷口的神態,並不是黑子原先所設想的。

  被震懾,被擾亂,更多的是困惑。

  一時半刻內他無法做出反應,只能維持住令人發噱的無知臉孔。

  

  最先恢復的卻是赤司,他邊搓揉眉心邊跟上與黑子間的距離:「……不,沒什麼。」

  他大概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檢討完自己的失態,只是開始發散佈滿敵意的扭曲氛圍,赤司接過黑子開啟的話題,用不帶任何氣味的語言教科書般聲線宣讀。

  「50億年前太陽形成,50億年後太陽爆炸,接著爆炸。歸為塵埃。」

  「但那也無所謂,恆星的義務是燃燒,不能發光的話……用黑子你的話來說,『死了算了』--」

 

  ──不是那樣的。我想說的不是這個,你絕對不是無價值……

  黑子想要反駁,卻如鯁在喉。他有什麼立場對赤司說這些像是廉價安慰的話語?

 

  「黑子,你也稍微給點回應如何?」

  赤司丟了抹微笑過來,卻不是他所喜愛的那種。

  「……我在聽。」黑子只做得到接話。

  「那好--」

  沒有把話說完的赤司拖長尾音,從外套口袋掏出隨身攜帶的將棋,強迫性地塞到黑子掌心,剩下的自己開始玩起拋擲遊戲。他對黑子說話,但眼神鋒利地隨著棋子挪移。

  「越光亮的恆星耗盡後越可能成為黑洞,這個你知道嗎?」

 

  (所以你把那個當作自己的存在意義嗎?赤司君。)

  在看見那樣的赤司後,寒意從背脊的深處爬起,感到恐懼的黑子首次想要逃開,但更深刻的是化為無力感的悲哀心情。中學二年級的黑子哲也還沒有辦法阻止開始鏽變的赤司,也害怕去確認手裡那塊、赤司所給予他的棋子標誌。

 

§

 

  我看得見你,北極星,卻無法發散光芒讓你看見。

  連告訴你『你已經足夠努力』也辦不到。

 

§

 

  黑子哲也對理科相當不拿手,但跳踏到草坪那刻,卻可以透過膝蓋的痛楚確實感受重力與地表推力的交相作用。降落得不慎順利,稍微拍淨身上砂土草屑的黑子從草地爬起。深夜十一點後警衛應當已返回宿舍,否則被逮住的話,他也難以解釋為什麼帝光中學的應屆畢業生,要在畢業典禮當晚潛入校園。

  擔心手電筒的光亮太招搖,黑子點燃從家裡攜出的防燙手打火機勉強照明視線。穿過做為生態教育的開花灌木叢,花朵隱入夜裡無色也無香,他筆直往目標明顯的建築群走去。在校園進行夜間散步是新鮮的體驗,但摀住口鼻、悶著聲音打噴嚏的黑子決定,不會再有第二次。

  三月中旬氣候尚未穩定,早晚溫差大,夾帶濕度的冷風吹過後,穿一件長袖連帽上衣加運動外套還是冷得發抖。

 

  帝光校地廣闊,立於道路兩側的櫻樹早已枝葉抖擻地含苞待放,幾周前就有預先開花的趨向。『或許下週就是整片繽紛美景吧』,許多學生這樣認定,但幾週過去,櫻樹的花終究沒在畢業典禮當天開放,哪怕一朵。

  籃球部前任隊長曾在社團野餐時說過:「或許櫻本來不就是送舊的花,而是迎新的花。」接著捏著櫻餅舖底的漬櫻葉泡入麥茶,「所以,我們只要想著現在能做到的事就足夠。」

  同年紀的少年少女之中那個人是最突出的,他為所有朋友整理出能獲得最大利益的路徑。

  也許是那時的自己太過盲目,聽從他的指示做個無耳無口的棋子,得到了許多東西卻未適時給予迴響,才會導致分別的日子毫無預警地降臨。

 

 (……我在這裡……)

  即使春天已經相當接近了。

  黑子朝櫻樹枝枒伸出手,理所當然地無法碰觸到任何事物。

 

§

 

  究竟是夢境,或者是實際發生過的場景?黑子已經無法分辨。

  那是某間桌椅無規律亂置的教室,所有教室該出現的物品,如:板擦、粉筆、課桌、書櫃……等,全都像進行遊戲一樣四散各處。發散純然白光的巨大窗戶往外敞開,赤司側坐在窗邊,可能有風,很大,並且往室內灌入。因為窗戶兩側的布簾正如鳥類鼓動翅膀那般優美而有力地飄揚。

  你來了啊,比我預料得晚一點。

  赤司說著,卻沒有轉過頭確認他是誰,彷彿在亙古以前便篤定黑子哲也的到來。

 

  赤司君肯定無法理解──他開始朝畫面中的少年喊出聲音,嗓音高亢而響亮,他似乎想要傾吐長久以來無法呼出的氣息,用盡胸腔所有空氣與力氣,粗魯率直地朝對方拋擲告白。

  赤司君是星星所以無法理解──不會發光的隕石的悲哀。

  你們都會發光……明明如此耀眼……卻毫不愛著自己……

  剎那間黑子理解了,原來自己是如此羨慕被稱為『奇蹟』的隊友們,他一定比任何人都為此驕傲、也任何人為此自卑;這裡是他的心。他比誰都感謝與隊友們相遇的奇蹟。

 

  但是,黑子,恆星燃盡以後也會變回塵埃。

  窗口的少年偏過頭,用逆光而黯淡的眼睛教導他。他也毫不退讓地回視。

  我們在變成星星或隕石前也都是塵埃。

  我清楚哦。終究是塵土,這件事。

  赤司君才不知道呢。怎麼可以死了算了?不能發光的話就成為行星,行星還有重力,並且能夠折射光芒,即使你不願意,也還有人需要繞著你打轉才得以存在。

 

  ……你是這樣認為的嗎?

  是這樣的。

  自始至終都維持淡漠的少年沒有被說服,但也沒有否定他想要拼命傳達的話。

  聽見他的回答後,赤司轉回眺望他所無法看清的窗外。

  那麼黑子,你記得我給你的標誌是什麼嗎?

 

  他沒看見赤司最後一個表情,但手中握著的棋子卻看得很清楚。

  「……原來是玉將啊。那時真該拉住他的手的。」

 

  (我已經決定不會再逃避了。)

 

§

 

 可能是來年打算拆遷重蓋的緣故,做為預備教室的舊校舍,防盜設備沒有學生們所在的新校舍先進。穿堂與中庭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但防護措施也只有這麼一層,位於角落的器材準備室後側就是一大漏洞。黑子不想讓負責擦窗戶的掃區負責學弟妹困擾,就戴上手套後不停推打玻璃,直到窗栓向後鬆脫、能夠輕易開啟。從窗戶爬入器材室,便可以從裡側打開教室門,透過內部走廊找到通往頂樓的樓梯。

 

  黑子打開天台門鎖的手法已經無法更加熟練,在鏽跡斑斑的鐵門大敞、瀅藍星光湧來時,黑子再也無法控制發燙潮濕的眼角。每走一步都會落下淚水,他還是走到護欄旁邊,把在學校裡歷經的所有都收入眼底。

 

  人的成長是何其漫長的旅程,只要不停地走下去,總有一天你會遇上想要珍惜並深深喜愛著的對象吧?我所希望而卻無法做到的事,那個人,一定能為我完成。你所遵循的信念、所選擇的生存方式,若真的能為你帶來與付出相襯的回應的話,就真的太好了。目前還什麼都做不到的我,仍希望就算不盡正確,你能夠願意選擇成為比較幸福的那一方。對我而言,赤司君是必須仰望的北極星,即使被點點眾星簇擁也不會迷失自己的光芒。

  儘管你為他人正確無誤地指出方向,卻無法控制自己從我看來的偏移。『正確的事不一定是美好的事』,我所能為你做的,也只有嘗試發出聲音、將這件事傳達給你。

  縱使未來有一天我不再仰望星空,也不會忘卻你所指出的方向。

 

  開心的事,悲傷的事,痛苦的事情,期待的事情……全部都必須做出抉擇。

  啊……這麼一來就……

  「該道別了呢--再見,一定會再見面的。」

 

§

 

  「到了,要你陪我來的地方。」

  附近圍滿『禁止靠近』、『施工危險』的黃布條,加上空氣中瀰漫的粉塵,我捂著有噴嚏衝動的鼻子退後,但他卻向前好幾步、像個小孩子般墊起腳尖,眺望無法接近的建築物。畢竟工地多少會有潛在危險,我希望他能離遠一些,於是開口解釋。

  「體育館還在整修,我們沒辦法進去的。」

 

  「現在是不行,但翻新以後一定會是更好的場所。」

  意識到自己的過度期待,那個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說:「真希望能快點跟大家一起打球啊。」

 

 

 

Fin.

 


※      431光年:地球跟北極星的距離。

※      玉將:將棋中挑戰方的王。

 

 

流動*120810

  *120814 略修

 

  感謝幫忙繪製美麗封面的櫻兔,還有明明是青黃派、卻一直被沒信心又歇斯底里全面發作的我騷擾,提供我修正方向的卯四禾!

  順帶一提、作業BGM【まじ娘】戯言スピーカー

  這篇簡單來說就是:畢業典禮當夜的返校(現在)、中二一起回家(過去)、黑子的理想(夢吧或者就只是理想鄉)

  有些壓抑自己的黑子巨巨對鬼打牆的隊長的一些想法,不過行數不夠隊長沒壞得很明顯,結尾那段是赤子赤(沒有這種角色),有pure峰的話應該也有排毒版的赤司嘛──嗯我猜的,藤卷大大請打我臉!

 

  太好了網路版可以講很多話,我覺得啦,做為一個團隊的領導赤司應該在推動大家的同時、也比任何人更苛刻地對待自己;而在二年級全中制霸後青峰開花結果,做為青峰的夥伴,赤司應當對此驕傲又開心,但也因此擔心其他人在青峰的光芒下能不能繼續成長,還有自己──究竟自己有沒有成長?是否擁有統御大家的資格?

  他認為可以證明自己還沒有迷失『正確方向』的方法沒辦法倚靠自己或他人的言詞,而是要排除變動因素、超脫人外的事物來做為公正客觀的指標,於是他找到了獲勝,不論大家變得怎樣,只要持續獲勝就能證明沒有什麼地方是出錯,畢竟比賽的最終目標就是取勝。所以他全心全意地朝那裡前進。

  而在原本就很弱也沒有傳球之外的才能的黑子看來,赤司的舉動簡直是在逼瘋他(黑子)跟他自己(赤司)。因為強項是輔助的黑子的存在意義,本來就是為了其他人,換句話說黑子代表的是團隊本身、而把所有人的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的赤司到後期,可能是類似於桐皇那種個人主義。像是把橡皮筋扭轉很多圈便能增強力度,但如此一來,橡皮筋本身會因為繃到極限而斷裂。黑子查覺到,但還沒有證明自己這方是正確的佐證,所以只能看著大家開始轉圈……

  是說這時的他們不過是中學生而已耶也太苛責自己了!

  我中學時還在流口水看漫畫耶!(好像跟現在差不多)

 

  卡文時的崩壞附錄如下^q^

 



 


  「剛剛我才知道,」黑子看著赤司抿住嘴唇的側臉,平靜陳述:「赤司君穿的也是四角褲,真是嚇了一跳。」
  「原來剛剛打算偷我內褲嗎?但黑子的表情並不像吃驚哦。」
  赤司偏過頭注視他,黑子感覺課堂所陳述過、遙不可及的丁字褲突然變得接近,它們存在於那雙並非純粹紅色的明亮眼睛深處。黑子迅速地瞄了鞋尖一眼,悄悄鼓足勇氣,望進赤司眼底的色彩回應。
  「我不太懂怎麼表達感情。」
  「是嗎?你剛剛,竟然說四角褲嗎?」

  「四角褲嗎……原來你是胖次浪漫派啊。在我看來,胖次的功用不過是條胖次而已。」



  「黑子,你也稍微給點回應如何?」
  赤司丟了抹微笑過來,卻不是他所喜愛的那種。
  「……我沒有偷你內褲。」黑子艱難地回。
  「那好--」
  沒有把話說完的赤司拖長尾音,從外套口袋掏出隨身攜帶的內褲,強迫性地塞到黑子掌心,接著又掏出一條開始玩起拋擲遊戲。他對黑子說話,但眼神鋒利地隨著布料挪移。
  「到底你手中那條三角褲跟我手中這條兜擋布才是我穿過的,你想知道嗎?」



  「話說回來,我早預料到會有這天,已經在置物櫃多留幾件備用,是我贏了。」
  「……恭喜你……但我想,這沒有所謂勝負吧。」
  天生少有情緒表現的黑子再度成功將心思與血肉切割,如同以往對待他人,淡淡地補一句:「赤司君根本就是無胖次派。」

  「說得也是呢。但是感覺還不錯。」

 

 

 

 


對不起請原諒我!!!!!!(猛虎落地式土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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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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