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PC終於移動被曬得發燙的白色洋傘。陰影在不知不覺間偏移,她太沉浸於文字,遲鈍地感到強光刺眼,而忍不住瞇起不遜於夏海冰涼的眼睛。她在閱讀到三分之二的當代散文集裡夾入壓花書籤,將書擺在原先位置做標記,而後站立起身。NPC往前走,柏油路的熱度透過膠製鞋底灼燒到腳趾,今天她穿的是平底娃娃鞋,或許她應該選擇厚底鞋。被兔子洞侵蝕的小路兩側皆有牆堵,這是值得慶幸的,因為她只需在道路前後設置障礙即可抵擋大多數人車;NPC在一端擺置公園椅與鐵桶、另一方則放置醒目的廢棄涵管,材料都是向在回收場工作的朋友以一罐紅豆湯的代價租借,友人甚至幫忙搬運,並允諾會在修繕工程組抵達後來幫助收回,雖不善於言詞,NPC仍不免暗自感激。

  照理說被障礙物攔阻的用路人,在看見路面凹凸的告示後不會試圖強行突破,但暫時封閉,對慣於使用這條路的路人而言肯定是大大不便,總會有少數固執者不願改道,例如說,現在──NPC已經聽見孩子們由遠而近的嘻笑,可能是小學課程延遲下課、或放學後到處玩耍的孩子,她蹲在路中央,看三個小男孩背著露出直笛的書包走近。男孩們邊跑邊跳,抓起彼此的手或揮舞圓帽,NPC覺得他們可愛,打從心底感到憐愛,所以她更必須盡好職責。

  「公園椅上的公告還不夠顯眼?」

  NPC提問。她說的話在彎曲的小巷中彈撞,她發現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冰冷又堅硬,像是垂掛在老枝的樹冰,她不過是想要知道自己用的字彙對小學生來說會不會太難,她的話語卻在兒童稚嫩的笑聲裡更顯得尖銳、滿溢威嚇。NPC不喜歡這樣,卻不知道其他種說話方法。

  那些孩子受到她所發出的恐嚇(儘管她沒這麼打算),他們紛紛閉上嘴,像隻不敢發聲的小動物,也許是兔子,柔軟無助;他們中一個個子較高的男孩勇敢站向前,堅強地將同伴護在身後,他迎向她無意識下凜冽的目光試圖辯解。

  「不走這條路的話我們還要多走二十分鐘耶。」

  他看一眼在電線桿旁畏縮的朋友們,吞了吞口水繼續壓榨所剩不多的勇氣。

  「奇怪耶,路為什麼不能走?閃開啦老太婆,路又不是妳家的!」

 

  NPC對男孩粗魯的行為有些不悅,她想告訴男孩關於路權與女權一些應該知道的常識,但她想到對方還太小,所以她放棄宣導。

  「……是嗎?」

  最終她只說了這麼一句,並站起身,孩子王的鬥志就瞬間被瓦解,因為NPC實在太高、太──高了,那些孩子身高甚至還沒有她的腿來得長。

  「不可以。」

  NPC的咬字一向清晰到有些冷酷,她把眼珠子往下轉,看進那些孩子的眼底。

  「還是,你們那麼想到進大洞摔壞自己?」

  執拗卻勇敢的男孩們,他們開始蒼白並且顫抖,越來越像三隻楚楚可憐的小白兔。NPC沒有要把孩子推入恐懼,可以的話她想嘆氣,多希望孩子們能叫她大樹姐姐,她想把好的事分享而不是被視為巫婆或魔女;太陽毒辣,孩子們卻流汗發抖,NPC想,她簡直是被曝曬在尷尬上,而前方是無辜顫抖的小動物。

  「回去。」NPC說,孩子們立即調頭逃命。

 

  NPC看著男孩們的背影,摸向自己眉間喃喃自語:「……沒眉毛是否太可怕?」

  

  「看起來不怎麼大嘛,洞。」

  調笑的男聲來自,毫無預警地出現在孩子們的反方向巷口,的,身軀包裹在黑襯衫裡的青年,正迎面朝著她笑。午後的日光依然透亮,卻氛圍惡劣。就像一群聚在一起吃草的綿羊裡出現一隻別處來的羊,但牠吃肉,那樣不和邏輯地突兀。他露在衣料外的手臂抓著一本深紅精裝書,黝黑眼睛像水溝中淤泥深沉,NPC瞇起眼,能辨別年輕男人影子中所蠢動著的不純黑色,她忍不住蹙起失去眉毛的眉頭。

  NPC並不認識那男人,但她討厭他,感覺太差勁,即使對方是陌生人她仍本能性地排斥不潔物。而儘管如此,她仍必須善盡自己的工作職責。

  「不要動。」

  她用比方才與孩童對話時更加冰冷的聲音警告男人,青年順著NPC的眼神往下看,原本離他還有一段距離的坑洞,已移動至鞋尖前幾公分處。兔子洞本身具有捕捉愛莉絲的意志,想盡辦法使人墜落也是理所當然的……NPC並沒有對人解釋的打算,她有些煩躁,遠遠對正興致盎然地研究坑洞的男人用最簡短的語句下達命令。

  「盯著洞,眼睛不要離開,沿著牆壁繞過來。」

 

  男人卻將眼神拋過來打量她上下,NPC認為他的審視中參雜惡意,但沒有很久,他很快就照著她的話做,平安無事地度到她所在的這一頭。

  「洞在移動。」

  略帶氣音的聲音很好聽。男人側過臉,對自動尋找愛莉絲的坑洞仍抱持高度興趣,而洞正在另一端巷口、與NPC擺在地上的書籍間緩慢打轉,與她不同,他說的每個字都耐人尋味,NPC更加不耐煩,她只是稍微點下頭表示肯定。

  男人問她:「妳知道掉進洞會怎樣嗎?」

  「會變成被追逐的兔子。」

  令人不快的青年哦了聲長長的音節,他在不跨過安全範圍內的底線內研究兔子洞,NPC不明白,為什麼對方似乎在得到解答後對兔子洞更是好奇。

 

  至今為止的生命中,她最最無法忍受的第一名就是疑問,那不是正確的狀態,所有的事都應該被貼上標籤明確歸檔才行……NPC必須知悉,她遠比討人厭的男人需要更多答案,所以她必須主動出擊。NPC鬆開緊抿的唇線,挺直背樑,白到無色的手掌拍向胸口對敵人佈告底細。

  「我是NPC,這個世界的NPC,紀錄在『理所當然』下的森羅萬象。」

  這是混亂且混淆的城市。

  與所有地域重疊卻不屬於何處,無所不在又到處不存在,出現什麼異樣都不奇怪的無分界處……但即使如此,還是存有次元的極限,如同螞蟻只知平面而沒有『高度』的概念,這座城市、這個世界仍不應有不屬於『這邊』的東西存在於這裡。NPC微微瞇起那雙銳利的眼睛,她朝青年投射的目光凜冽公正,能戳破所有偽藏真實的虛假薄衣。

  「提問:你是夢魘?」

  她的聲音不大,話語清晰刺痛耳膜,彷彿她咄咄逼人的發話法存在全是為了此刻。這條破路的時間被喊了聲『卡』,地球自轉停止。

  (當然她知道身為NPC的自己是做不到那種事的,這是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的表徵。)

  

  帶著夢魔影子的黑衣青年卻笑了,他扶著膝蓋站起來,首次正面對著NPC,透過陽光反射她看清楚那本精裝書上的燙金字是:『安徒生童話全集』。

  男子哈哈笑著朝旁邊踢開碎石,灰色土塊一路滾入柏油路中的洞,土塊崩落,他笑得更開心,更諷刺且具攻擊性,然而他發出的聲音卻與令人反感的話語相悖,聲音悅耳且彬彬有禮。男子用一種圓滑柔和、近乎魔幻的腔調在發聲,NPC不得不承認,不去考慮意義與對象的話,這會是場愉快的聆聽。

 

  「很遺憾,不是您想的那樣,為什麼會這麼想呢?女士。首先請容我為讓您造成誤解的舉動而道歉,初次見面即如此失禮,真是遺憾,NPC女士。」

  對方虛偽地行了個脫帽禮。當然的,他並沒有戴帽子,男子正賣弄做作來嘲弄她,如果不是為了弄清真相,她會把他踢到兔子洞裡。

  「遲來的自我介紹:名叫笑太,每週一回的笑話,殘缺不全的七分之一。」

  「你不是人吧。」擺出應戰預備的NPC愈加冷漠。

  青年卻只是瞥了眼腕錶,輕輕反駁,他把話說得非常非常溫柔,似乎毫無毒素。

  「不全是那樣,真要說的話,我可覺得自己更偏向人類一點。答案只有01的話,機器還能做出天文演算,顯然人類無法,如果妳一向使用刪去法或是非題,我真好奇NPC都記錄些什麼耶。」

  比NPC矮小一截的男子在她面前舉起書本遮陽,非常靠近朝她微笑。

  「──妳的世界還真狹隘啊,樹女。」

 

  頓時NPC失去信心,她不知道還能從那對瞳孔深沼中打撈什麼,她應該做她的工作、繼續質疑,卻無法確定她仍沿著指北針在正確大道上走著,也許走錯了,但停止腳步永遠不會是最佳選擇。

  NPC還無法從思考回路中脫離,非常勉強才擠出問句:「……不是嗎?」

 

  「恕難告知啊,女士!敝人確實不知曉您所欲得之物,女士,您可是無所不曉的NPC呢。」

  青年轉換角度不讓陽光那麼扎眼,然後大揮手臂,刻意表現出愚蠢和滑稽,但她知道他不是。

  「我只知道很小一部份的真實,全知是神的職能。」

  她只能收起她的驕傲,表現出求知者應有的謙卑,對不知其所自的青年低垂頸項,真誠地發問:「請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

  「唉呀!您還在指這微不足道、不值一題的事兒呀?」

 

  NPC沉默地維持鞠躬來面對嘲諷。

  太陽曬在她頭頂與背脊,長髮垂下臉側,她不知道她們的對峙維持多久,但能感覺到耳際的汗液順著臉頰滑落鼻尖,似乎汗水在柏油路面落成圓點那刻,男子才再度開口。他換回一開始那種夾帶氣音的說話方式。  

  「妳就這麼想知道自己在和嘔吐物說話?」

 

  迅速想起那邊規則的NPC錯愕地抬起頭,正好對上青年的笑臉。

  她終於理解自己所犯下的錯誤。

  「現在妳知道了,我是什麼樣的穢物、是吃剩的渣,恭喜妳啦。這樣的提示夠嗎?需要更進一步的解說嗎NPC?」

  他還是笑瞇瞇,而她卻感受到對方按在爆發邊緣的憤怒,她自己則是被失職的羞愧感填滿。多麼失禮、多麼過分。

  全是她的錯誤,理應責罰,她完全無地自容。

 

  青年就如同他的名字,笑容可掬,親切地朝她道別。

  「再見啦。做得不錯嘛,NPC──如果妳真如自稱那樣,是個稱職NPC的話。」

 

 

 

Fin.

 

 

 

流動*120921

 

垃圾場朋友是打工仔杏色,對,就是那個對國中女生神魂顛倒的失憶症。

杏色(173cm):「你們看NPC一個女孩子(184.9cm)穿得漂漂亮亮的在滾鐵桶……還不幫忙的話像話嗎?!」

 

我最近不太會講中文不知道有沒有正確傳達,總之NPC對笑太說的話非常失禮,大概就是對安寧病房中的患者說:「光這樣躺著病不會好啊!」這種感覺,或者低級的例子,對被性犯罪的受害者採訪:「怎麼來?舒服嗎?」這樣。

然後白雪其實對自己的NPC身分有點兒疙瘩,被踩也……所以她會被笑太討厭其實也,嗯,其來有自。

 

順帶一提,夢魘超級臭名昭彰,大家都討厭牠們(秋人大概除外,他一直都怪怪的)。對NPC來說大概是,白雪公主在花園看到一隻張小強,正想用力打下去時,發現那是被邪惡的會飛小強女巫給變成張小強的王子……那種感覺。(流動妳還是說人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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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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