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錄於《NOTE.》Vol.26期。

 

  ──你是世界的錯誤,是我的恥辱……

  

  寒冷徹骨的冰水從蓮蓬頭淅瀝淅瀝,灑落頭頂、淋遍全身,直到齒牙打顫的聲響在顱骨裡迴盪,喀啦喀,清脆而空洞。少年傻愣愣地從惡毒的詛咒抽出自己,將靈魂重新拉回世界。他表情漠然地逆時針扭頭,毫無意義,只是一種心血來潮的下意識行動,他瞇起珊瑚紅的眼睛,以一種純粹好奇的目光,去凝視全身鏡裡臉色發紫的自己,然後用凍得發抖的僵硬手指,艱難地將水龍頭推向靠近熱水的那端。水熱得很慢,他再度承受十幾秒遲緩轉溫的冷水,才得到暖水撫平豎立如針的雞皮疙瘩──他已經懶得思考為什麼自己在室溫低於零度的環境下洗冷水澡,無意識下進行的微妙行為常在少年身上發生,而近來越來越頻繁。只要稍微恍神,他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有時在高樓、有時月台邊,命懸一線的危機如影隨形。

 

  厚重的衣物帶水後更增重量,使少年產生肢體被下拽的被害妄想,等身軀被沖刷回復偏熱體溫後,少年才慢條斯理地褪去衣物。他先解下羊毛圍巾,再來是外套、毛線背心以及棉質長衫,脫掉掀起的長衫時,少年瞥見鏡中的脖子模糊的紅紋,霎時疼痛似乎全部回歸,他停頓了下。

  ……是指印啊。

  理解那是被施暴後留下的指痕,少年微乎其微地對鏡中的自己點頭,痛覺消散,他繼續解開皮帶的動作,動作拖拖拉拉,始終無法徹底剝除。不論是殘酷的言語、還是行為上的暴力都差不多習慣了,這樣還是那樣、她還是他們都是,當所有對待歸於一致,那就沒有好或不好的比較性可言……鏡中的男孩跟著他的動作撥開瀏海,蘿蔔般的青白臉孔左側臉腫脹,頭髮上提一點、額角的瘀青也默默露出,即使仍然不解施暴的意義何在,隨著次數增多,疼痛傳導似乎也能趨於麻木。

 

  他雙眼皆重度近視,目光毫無偏移因為無用武之地,往後隨手一丟皮帶便準確落進淺紅色的塑膠洗滌籃,金屬釦敲擊石化產品時,撞出略為沉鈍的聲音……有點像是頭骨在水泥微裂的聲響,稍微高一點就是了,他想。緩緩地,少年垂著頭顱,朝平整地磚咧出只有單邊唇角上揚的微笑。

  閉上眼睛,一切都會消失。他在心中想像G大調的琴音,在心跳與呼吸間震動摩娑。

  少年為自己演奏一人音樂會,儘管誰也不承認,但就在他的耳殼裡,眼窩裡,腦殼裡。

  當沒有人稱讚過的纖長手指俐落旋開鈕釦時,很奇妙,他嚐到鐵鏽味在舌尖上蔓延,由淡到濃,由鼻腔與口腔侵入腦髓。少年原本以為是自己又鼻血倒流,可是呼吸順暢,疑惑地再度尋找,有可能是輸水管線出問題使水質鐵化,他得確認,而睜眼之時不禁為之怔愣。

 

  水、水……那是水嗎?

  自蓮蓬頭強力噴灑而出的並不是水,而是滾燙生紅的血,冒著腥臭蒸氣的血。

  少年瞪大眼睛僵硬轉頭,從玻璃鏡面中確認自己的確被淋得一身腥紅,他顫抖地伸出雙手摩擦,指尖與指尖間被黏膩且澀的觸感隔離……是貨真價實的血,從觸感視覺嗅覺味覺都是,他全身僵直、無法逃離。出現在眼前景象太過衝擊,完全超出一個十一歲少年的理解範圍,他不及反應,不知該何反應。身體只剩下顫抖可行,呼吸湧入恐懼,少年張開嘴,想要大叫求救,繃直的唇線閉了又闔闔了又閉,卻不知道該叫喚誰的名字。

  ──明天要過的是聖誕節不是萬聖節吧!不是嗎?

  他費盡力氣拼命尖叫出疑惑,終於,他倒地暈厥。

 

  再次張眼後,少年側躺在溫水不斷流淌的浴缸中,意識仍未完全清醒,只能模糊想起似乎發生什麼不可思議的怪事。

  等腦子醒來後才發現視覺已經恢復正常,但腥味仍然濃厚,少年往人中一探,摸到兩槓凝固的血跡。接著他想起暈倒前的沸騰血流,以最快速度脫衣沐浴換上乾淨衣物,離開浴室才鬆口氣。

 

  他不認為那是場噩夢,卻不知道而夢魘已經在浴室外等候他到不耐煩的境界。

  猝不及防,他被迎面揮拳揍倒在地,後腦猛力撞擊大理岩地磚,那種類似大提琴的低沉音質又在顱骨內迴盪,他覺得視線一瞬間有些暈花,聽覺也模糊。

  住院後的頭蓋骨不知道有沒有變得堅固一點?這次又會碎開嗎?每天喝了很多牛奶的我還有救嗎?

  他一邊在心裡偷偷煩惱,一邊試圖忘卻女人的鮮紅鞋跟在他手心留下幾乎貫穿的疼痛。

  少年困難地伸出另一隻手掙扎,卻發現世界只剩下紅色與白色,灰白的線與紅色塊,他不知道該抓住哪裡才好。

 

  難看哦難看哦你這垃圾──女人笑語清爽好聽,像風鈴一樣叮叮噹噹,卻總是碎在他的皮肉上。

  視覺再也無法依靠,他只好側頭,朝全身上下最痛的右手掌心囁嚅:「姐……姐姐……」

  壓制在右手的重量忽然一空,看來女人聽見他的呼喚,還沒能喘息,痛楚就像爆米花在身體四處嗶嗶剝剝,少年撫著不知道泡在血裡還是口水裡的臉頰笑。

  他還沒辦法為了自己哭,因為不存在悲哀,多無奈,明明他才十一歲,卻已經在平安夜變成紅通通的聖誕老公公。

 

  ──痛苦嗎?那閉上眼,掩住口鼻,不要呼吸靜靜死去。

  所以這是我的錯嗎?還是世界如此?是我倒立?還是松樹的根原本就長在天空的雲朵裡?

  算了,隨便,好痛……少年停止思考,目視顛倒的世界漸漸離他遠去。

 

 

 

Fin.

 

 

流動*121005

NO奇幻NO奇幻,蘇芳本來就神經病,還常常被家暴,被打到眼球出血才出現紅幻視。

我拖了三年才完成耶好慢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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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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