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發表於《NOTE》 Vol.27 圖文都好大家快來投投稿 

 

 

  寂寞且悽涼。他一這麼想,冰冷的鋼製鑰匙就溜過指尖摔在地上,叮鈴清響,音質讓他想起經過商圈時,從店家音響流洩出的節慶背景樂。他瞪向那串鑰匙看它們默默反光,然後彎下腰桿、垂低頭,拾起它,液體狀的平衡感則因軀幹傾斜從耳窩汩汩泌出……在右臉吻上地板以前他穩住重心,差一點而已,他就會貼著鑰匙撞擊地心。指頭勾住單調的鑰匙圈後,他直起背脊,像每一隻無足生物那樣運用背部肌肉弓起身體,他垂著眼瞼昂起臉,平衡感又無聲的從洞中湧入。

  每一刻都難以喘氣,他得回他濕潤冰涼的窩。

  進門以前,他忍不住回頭看一眼尚未亮起街燈的舊齡社區:寂寞且悽涼的陰霾的乾燥的小鎮──

 

×

 

  扛著行李箱下車時,他被沉重的拖行架給壓痛腳尖,就這麼歪過身,卻偶然瞥見車站前的愛心動物認養……不知道會是貓還是狗,其實他兩者都不喜愛,他喜歡的是更恬靜優雅的生物。與計程車司機點收現金分算後,他朝公車站牌前進幾步,而後又折返,也許是圍繞在毛絨動物們周圍的人群太稀疏、令他有些於心不忍,他拖著行李箱改變行進方向。

  志工正微笑著朝行人一一鞠躬,當然也朝他行禮,他微微點頭,放開微溫的握把,去揉一隻乳牛貓的柔順毛皮,用木板隔出的小空間裡有各種動物活動,這倒出乎他意料。牠們看起來彼此相安無事,種族的分界,沒影響牠們。

 

  「我們中途之家是負責這區的,今天來這邊等待領養的小朋友都很乖、很聽話……你可以摸摸牠們,啊、這隻喵咪叫姆姆,不過牠是男生,很奇怪吧?姆姆性格很溫柔,大家都笑牠像女生一樣……」

  外表看起來還殘有學生氣質的女性志工彎著笑容,邊朝他介紹,邊包裝似乎準備販賣的明信片,她撥弄瀏海,笑著指攤位上的其他文具。

  「這些義賣商品都是我們協會自己做的,也歡迎捐款!」

  現場待領養的家寵有貓、狗、兔子、小型龜,甚至有被關在透明箱裡纏繞樹枝的蛇,那扭曲身軀的動作令他不太舒服,但一想到可能是水蛇,感覺就沒那麼噁心。與水有關的字眼總能博得他的親近感。

  他拉長脖子尋找更多可能,像是魚或是水母……他比較喜歡悄悄的水生物。

  「是嗎?原來你這麼喜歡水啊。」

  ──沒錯。

  「很喜……」

  脫口而出瞬間,所有冰涼的血液都在肺臟結成冰,他扭頭,一名連鎖披薩外送員正蹲在他身旁撫摸白兔。

  「你好啊,我覺得喜歡水沒什麼好害羞的,反正生命的源頭本來就是海嘛。」

  男人戴著紅色的廣告鴨舌帽,壓低的帽簷下露出多色混染的髮梢,男人自然而然地朝他咧開爽朗笑容,像是他們已熟識多年那樣、親切而率直地發問。

  「我問你,你的願望……是什麼?」

 

×

 

  莫名其妙,憑什麼要他回答這麼沒禮貌的問題?

  他點開湛藍燈光按鈕,溫和深邃的光線隨即同海浪般一波波漫開,他終於離開乾燥而疼痛的世界,回歸到他所打造出的、泛滿水波的居所。偶爾來訪的親族友人曾笑他的住處就像口大魚缸,但他並不以為杵,把這句嘲諷當作誇獎記下;他的房屋裡的確有魚缸,幾乎與成人同高的直立魚缸中,幫浦正轟隆工作,將空氣打進澄澈微綠的水裡,供游魚海藻呼吸每分每秒。

  所期盼著的如果永遠無法達成,那也僅是徒存傷痛而已,所以他不會企求。

  願望──希望能實現的事,他當然有,可是在此之前他並沒有向任何人說過。

 

  他隨手丟開食糧,讓塑膠提袋像雨聲一樣落在旅行箱上。優先辦理的事項是為同居對象們餵食餌食,他從矮櫃裡取出各色飼料,輕輕灑落半空,看著微紅或微青、大小不一的人工魚餌在水面盪漾沉浮。

  魚群們鱗片鮮豔,吞咬牠們鍾愛的食料後就優雅劃弧,回到沉沉深深的魚缸底層,反倒是身軀渺弱的玫瑰蝦拼命上浮、在水表蹦跳,像是想離開魚缸到陸地開拓那樣。他趴在魚缸蓋觀察,那些蝦子有時會跳出水,然後在他的地毯上舞動乾裂的肢體慢慢死去。

  「在你們看來也是愚蠢的嗎?」

  他朝僅存的七隻玫瑰蝦說話,掩不住欣羨的視線緩緩垂歛:「我倒覺得你們比較奇怪。」

 

  維持室溫的冷氣機就像他的幫浦,總在室溫超過一定數值時自動運作,加濕器也是必要的,這些科技產物使他過得舒適自在。他不想出遠門,但也無法與家人完全斷絕關係,他想他就像養著的那些魚一樣,沒有水的滋潤與同伴,是無法獨自在一隻水皿裡生存的。

  外出過後的衣著如沙礫乾澀,不知不覺間,他的呼吸越來越疼痛。

  是因為沙塵暴嗎?是空氣太乾燥了。他蹲下把加濕機功率開到最大,倦怠感越來越重,肢體末梢如石化般僵硬麻木,他打算先洗個澡再說,在水氣氤氳的浴室中感覺肯定能好些。

  平衡再度液化,他能感覺水分從體表慢慢流滲,骨骼也液化,他整個人化成一灘未凝結完全的果凍液,在寒冷堅硬的地板蠕動。

 

  對了,來叫披薩吧。

  雖然不感到饑餓,但這個念頭自從出現於腦海後,便揮之不去。

  印象中,他爬進浴室接著轉開水龍頭,並把自己泡了進去,溫暖透徹的水從下半身漸漸上漫,舒適得讓他無法去感覺其他。但必須叫外送,叫披薩、叫披……

  腦殼裡存養的理智全溶於血,灌得他昏沉難受,沉入水裡前他終於摸著話機,撥出幾枚號碼……

 

×

 

  「您好,披薩外送──您──好──」

  門側洩出淡藍色人造光線,外送員偏頭只想了幾秒,就決定把熄火的機車停在路肩,抱著食物袋與帳單直接登堂入室,青年摘掉鴨舌帽,那東西的顏色像火,被這間屋子排斥,於是他把它留在玄關。

  他邊仰望投影機在天花板打出的隱隱波光,邊穿著工作靴,踩踏費力擬造水紋的地板,外送員四處張望,在看見比家具佔據更多空間、更加顯眼的直立魚缸後,意義不明地柔和微笑;不經意就瞥見拖鞋散在沙發旁,外送員這才想起自己似乎還穿著鞋,青年偏頭考慮,決定繼續穿鞋,去尋找訂購人儘管不知對方身在何方。

 

  水聲,微弱且纖細,在幫浦有力的搏動裡面悄悄漫延。

  「哦──聽見了、聽見了……」

  停止步伐的青年突然笑起來,彷彿可接受一切,那樣和煦燦爛。

  「你們的聲音,我聽見了。」

  然而他卻拋棄魚蝦的話語,轉過身、背對發散幽微藍光的魚缸,帶著食物袋與笑容,毫不遲疑地轉開用貝殼裝飾的門把──

 

  『你的願望……是什麼?』

  『……變、變成,在……水……』

  ──這樣啊?蠻簡單的,你的願望會實現喔,我聽到了。

 

  鞋尖有些許磨損的皮靴踏入浴室,因持續熱水器加溫的水氣凝霧蒸騰,恰好切齊浴缸的水面因龍頭不斷進水而搖曳不已,水波漫出水藍色浴缸,且直往外頭滲透──然而沒有任何一滴弄濕青年外送員的橘紅色工作服。

  「可能這顏色像火?還是因為我?好有趣!」

  他自問自答,邊帶著有點無奈的微笑關掉水龍頭,再捲起兩側袖口、摘掉手套,讓暴露在水霧中的手指探入浮泡衣服與眼鏡的溫水浴缸裡──迅捷俐落,似乎他正是為此而來。

  「能夠滿足嗎?『溶在水裡』,這樣的願望還是第一次碰到,你還真是個怪人耶。忘記問你的名字,我是秋人,你叫什麼?」

 

  回應他的只有一缸微微搖晃的水。

  秋人仍然保持興趣高昂的微笑,他於水中撈起錢包,在即將滑出水面時,他順勢拉起栓塞鏈,被地心引力帶離浴缸、落入水管的溫水長方體迅速陷落一角,形成小而短暫的漩渦。

  咻──隆隆──噗咕──咻──

  發出的聲響宛如生命體,等待它們流盡的秋人蓋下同為水色的馬桶蓋,從保溫袋中取出仍然溫熱的速食,放到馬桶上,從濕漉漉的皮夾中取出與訂單同數的金額後,他也把皮夾放到食物旁。

 

  「您的夏威夷披薩就留在這裡,謝謝惠顧囉,掰掰。」

  認為自己已經完成所有目的的秋人俯下身,朝通往水管的孔洞道別:

  「流入下水道後會到哪裡去?動彈不得的汙水處理廠還是大海?真期待啊。」

 

  留下這句話後,秋人掩上潮濕的門扉。

 

 

 

Fin.

 

 

 

流動*121106

其實主角是想變史萊姆那樣、有意識的液體狀,沒想到會變成無生物,慘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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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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