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四隻羊,五隻羊,零隻羊。

  羊群竄出農舍,接二連三躍出毀壞的欄杆。

 

  睡眼惺忪的泰瑞爾把實驗袍當作外套罩在睡衣外,雙手套入白袍的大口袋,濕熱的氣息從口鼻流瀉,喀刷、喀刷,毫不乾脆的步伐,他拖曳著室內拖鞋滑步到工作室門外。證件用棉繩鍊著掛在胸口前,泰瑞爾亮出它,冷光掃過瞳孔時他沒有眨眼。

  「六進位也數完了,接下來輪到五進位哦……」

  門自動敞開,泰瑞爾垂著睏得張不開的眼皮重新記數。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四隻羊,零隻。

 

  相當於肉品冷藏庫的空調毫不懈怠地運轉。

 

  泰瑞爾打開置物櫃,把圍巾、手套、耳罩等保暖衣物一件件戴到自己身上,他在穿衣鏡看見自己蠟黃的臉色與烏青的眼窩,順帶看見牆上掛鐘的刻度──已經超過他的最佳入眠時間很久,泰瑞爾笑了下,反手蓋上置物櫃鋼閘。

  零隻,一隻,兩隻,三隻。

  泰瑞爾像是孩子確認玩具箱內的寶物那樣檢查儀器。他盯著儀錶板看,滴答、滴答,相當於人偶維生器官的機械將營養液打進白皙的肌膚裡,每次一點一點。

  滴答、滴答。

  像呼吸一樣,像脈搏一樣,因機器運轉而生的盲音規律得孜孜不倦。

 

  人偶躺在實驗台,閉緊眼睛的精緻五官像在沉睡。

  而她也的確在酣睡。即使是相當於生物睡眠的待機狀態,人偶也必須反覆接受催眠指令,人偶是盛裝功能的容器,意識則由不計其數的程式符碼構築。

  泰瑞爾凝視她,他試著呼喊她,她的名字從他脫皮的嘴唇間被吐訴。

  「……貝琳達?」

  白煙從泰瑞爾口鼻飄茫,他沒有透過控制台給予指令,理所當然地,她並沒有回話。

  泰瑞爾掀開布幕,脫掉手套去觸碰人偶柔軟豐滿的胸脯,那裡死寂一片。

  即使有了呼吸能夠活動進食與自主思考,人偶依然沒有生命,人偶是工具,與一把鑰匙、一隻筆或一柄刀刃一樣,都是被賦予功能的東西。

 

  人偶沒有生命,靜止時的一架人偶看上去如同一具死屍。

  泰瑞爾發現他投注所有心力的她看起來就像死了──她是盛裝『死』的容器。

 

  「死。死,死亡……機能停止。」

  泰瑞爾像確認程式般反覆念誦,他拿走隨便擺著的玻璃罐,坐上工作桌,仔細端詳被低溫中止腐壞分解的老鼠屍體。

  死亡,生命注定無法避免的盡頭,一種科學上的不可逆現象。倘若能夠死而復生,如今一切所知之定理都必須改寫。泰瑞爾重覆已經進行過無數次的思辨,他再度考慮「重生」的定義。

 

  「意識的延續?」

  「生命活動的重新?」

  「原肉體的再啟動?」

  「或仿造一個能繼承舊物的新者?」

  如果他把那女人──把C.C.用他的研究「復活」,那麼那個東西能繼續與他較量嗎?

  他是該把因為死亡而失去未來的女人當成C.C.

  還是把因他而復生的活屍稱作C.C.

 

  「不論哪個都是一樣的不是嗎?偽造的仿冒品。」

  泰瑞爾因為自己殘酷的想法笑了一下,他把鼠屍妥善地收進冷凍箱。

  

  「是妳自己太弱,才殘渣也不剩地死去。」

  整潔明亮到令人反胃的實驗室裡擺有鋼鐵、齒輪、秤、控制機與工作檯,還有肢解用的屠刀,一一拾起檢視又一一放下的泰瑞爾,他不帶情緒的平板聲音,在空調低鳴空曠空間裡迴響。

 

  「妳在工作中死亡,是因為妳實力不夠,不足以應付狀況,因為任務而死是軟弱的表現。」

  一隻羊跨越欄杆。

 

  「我不一樣。」

  一隻羊跨越欄杆。

 

  「我還活著,未來擁有的可能性是無限的,我與妳的生命擺上天秤相秤,將毫無疑問地重於妳。」

  沒有羊出來。  

  「因故,能得知……」

  一隻羊跨跨欄杆。

  「我強悍於妳,C.C。」

  地殼鳴震,欄杆坍垹,農舍倒塌壓死剩餘來不及逃出的羊。

 

  「我更強,所以我是存活者。」

  羊群死去。

 

  「我的勝利,今後亦將持續生存下去。」

  外面還有活著的羊。

  存活一部分羊,死去一部分羊。

 

  沒羊,有羊。死,生。數字0,數字1。零,壹。

  一個女人因異形被殘殺死去。

  一個女人被兵士給殘殺死去。

  一個女人為了天災異變而殘殺死去。

  一個又一個女人各式各樣地悽慘死去。

 

  想像著C.C.死法的泰瑞爾,焦躁不已的鬱悶漸漸被撫平,他感覺自己即將得到前所未有的寧靜。泰瑞爾躺上貝琳達旁邊那張解剖檯,他枕著自己手臂,靜下來的心跳與呼吸一同調和融洽。

  「由我來復活妳──」接著,用我這雙手扼殺。

  挪了個舒服的姿勢,泰瑞爾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朝日光燈深深呼出一口夢幻朦朧的潔白霧氣。

 

 

 

【  】 

 

 

 

Fin.

 

 

 

流動*141110

恭喜R1啊潮宅^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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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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