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ing BGM Lily Chou-共鳴(空虚な石)

+ACO-ハートを燃やして 


 

 

 

 

 

 

 

  深深深深地,抵住對方喉嚨的獠牙從皮膚深深陷落,再差一點就能咬穿,他努力按耐那股阻斷脈搏的衝動,汗水沿著睫毛滴下滑過喉嚨,他在那個人頸畔瞥見櫃上的鬧鐘,時值午夜──午夜零點。

 

 

 

 【 索然無味的偶然之事 】

 

 

 

午前零時二十八分

 

  這副身軀還不是他的東西,所以。

  這個姿態也、表情也,

  聲音也、吐息也、氣味也,

  就連肌膚的熱度也、觸感也、掂在掌心重量也,

  全部只是片刻可視的幻影,轉瞬間便會逝去,全部都是短暫的幻覺,僅僅是一時的……

  「還沒?還沒嗎……」

  窸窸窣窣的雜訊在耳邊囁嚅。

  「你的……」

  「老人熬夜,不要讓……你的工作……沒關係?」

  「你──

 

  這副身軀不是他的東西。

 

  全都只是暫時能感的幻覺,只是幻覺,並不為他所有,所以……

  只有熱度在燃燒。

  只有滾沸般的飢渴在燃燒。

  所以只有表層像被啃噬消化熔解般地疼痛,只有表層在燃燒,肉體虛無,心中只剩燒乾冷卻的炭末。啊啊,對,像灰燼一樣,就連眼前的存在都──

  (我的姿態表情聲音吐息氣味熱度觸感重量對您而言不過僅僅是,)

  (一時的,一時的……)

  只有他為這份微不足道的高溫灼痛煎熬。

  還沒燒空的火星仍在劈啪彈跳,還在燃燒。

  火焰的聲音呼喊,鬼灯,他的名字,火焰說。

  「鬼灯,鬼灯……」

  「啊啊。

  「不要緊?你的,鬼灯你……」

  雜訊令人疼痛、雜訊令人狂亂,他張口含住滋味甘美的話語,把剩下的聲音全都吞沒在呼吸裡。

 

 

 

午前三時零二分

 

  背後有人躡手躡腳地偷偷接近,在那傢伙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打算藉此做出什麼愚蠢的幼稚惡作劇前,他率先出聲先發制人。

  「原來您能站立走動了嗎?白豚大人。」

  「你把我當成什麼?殘廢嗎?阿爾卑斯山上的少女嗎?」

  似乎不意外被鬼灯識破行動,白澤拉來一張凳子,氣定神閒地落座於桌子對邊,而他還忙著為批閱過的文件簽名蓋章,對接近的白澤既不歡迎也不反對。

  爾爾斗室已集齊一神一鬼。

  「這麼淫穢的克拉拉我可不認識。」

  「閉嘴,鬼畜海蒂!」

 

  「有何貴幹?」

  等手上計算中的項目告一段落,鬼灯拾起整份文件堆疊整齊,朝捧著杯子杵在前方阻擋光線的大型障礙物嘆氣。

  「若要妨礙別人的加班也請適可而止,您不是無法熬夜嗎?」

  發呆時還算有幾分氣質裝嫩老頭立刻勃然大怒,情緒切換之劇烈,令人擔心是不是有高血壓老年精神病或心血管疾病之危機。

  「你以為是誰的害啊!跑來蹭人蹭床又占用人家家裡的電燈辦公的是誰啊!付錢,想抱怨倒是給我房租啊!」

  「不是已經確實支付給您了嗎?用身體。」

  「喂、來人啊,我可沒叫過這種嫖人的小……」

  話還沒說完就被哈欠截斷,白澤瞇著眼睛張嘴拼命呵氣,好一會兒才吐出音調模糊的語句:「……小姐。」

  鬼灯以不易察覺的角度飛快瞥過白澤一眼,接著彎腰搬起另一疊文件,啪啦啪啦,像宣洩什麼一樣,把它們攤平鋪開晾在桌上。

  「您該就寢了。」他說,說話時的表情依舊淡漠卻不容拒絕。

  頓時一隻蓋著杯蓋的陶土茶杯壓下來,不偏不倚蓋在他正要開始處理的那份紙張上,那正是白澤一直握在手心的杯子。

  我可以理解成挑釁嗎?

  他朝白澤望去,對方坦然迎上他的眼神,理所當然地表示:「拿去,明目的枸杞菊花茶。」

 

  他沒有答話,他在白澤的注視下舉起茶杯仰頭吞落一口,沁入心脾的芳甜在舌尖漾開,緊接在味覺之後的是疼痛,燒炙的痛楚從舌頭一路燃過喉嚨、探進胃袋。他放下杯子,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燙傷他的不是茶水,而是形體更加曖昧不明的東西。

  那份熱度究竟是什麼?他還在苦思,不明就裡的白澤接過茶杯,在他飲用過的位置跟著啜上一口,唇印重疊。

  「怎樣?不夠甜是嗎?冰糖我記得放了兩匙……」

  白澤還回茶杯,偏過頭若有所思:「啊,好燙。」

 

 

 

午前四時四十七分

 

  工作終於在天亮前全部完成。

  他把文件整理整齊,打理成隨時能夠帶走的狀態,洗淨茶杯,順手倒扣在餐檯上的杯架。

  結束工作後還剩一小時左右的睡眠時間,考慮著聊勝於無還是借用下豬窩暫且睡睡吧,一走進房間,就算不想看也能瞧見那張安祥得令人憎恨的睡臉。

  令人憎恨的睡臉。

  令人憎恨的……

 

  他俯身舔過那傢伙的嘴唇,粗糙乾燥的觸感劃過舌尖,微微生疼。

 

 

 

午前五時四十九分

 

  「為什麼我非得借你沒開封的牙刷不可啊?」

  在他離開盥洗室,把牙刷包裝分開做資源回收時,「那可是為了留宿的女孩們特意添購的耶,男人用粉紅色的貓咪牙刷也太噁心啦」之類的聒聒抱怨,外頭依然清晰可聞。

  回到浴室以後,他倒是一本正經地做出回應:「滿嘴豬臭味,太薰人。」

  「那還真是對不起啊,牙膏用我的就可以了吧?沒必要浪費錢開一條新的。」

  叼著草綠牙刷的吝嗇屋主一把奪過他手上的粉色牙刷,他試著模仿上頭的卡通圖案面無表情地對白澤喵了下,對方翻翻白眼,在牙刷上擠了條半透明的蜜色膏條,接著把牙刷塞進他口中,趁他刷牙無法回嘴辯駁,轉身抱臂開始老人家特有的長篇滔滔。

  「這個啊、這個是在現世超市買的中藥牙膏,味道蠻香的,過了幾千年漢藥還是被重視著,想想就挺令人高興的,一時不察買下手……啊,不過,可能是因為材料用了甘草與蜂膠,好像還有龍膽與蜂蜜吧?因為選藥的關係,對我來說有點太、太──唔,總之像兒童牙膏一樣,我不太喜歡。」

  鬼灯暼過白澤一眼,拿走白澤的漱口杯,往洗手臺內吐掉泡沫:「嗯,是甜的。」

 

 

 

午前九時十一分

 

  他箝住筋骨分明的脖子,長長的尖爪陷入凌晨留下的咬痕,若能就此留下永不泯滅的傷痕就好了。他瞇起眼,漠然凝視那張臉孔從蒼白轉為熟紅、再變為死肉般花雜的深紫,與金魚同樣徒然張合的嘴唇嘶喊著:「喂、好痛,幹麼啊」、「為什麼」、「你這混蛋」之類的字詞,沒有討饒,靜脈受壓迫浮凸而動脈受壓迫狂鼓,每回越加激烈的心搏都在為白澤的斷氣倒數,他等待著,他等待那個瞬間已逾千年。

  來吧,請更加更加痛苦,請為我痛苦,請窒息於與我相同的苦楚裡從中溺斃吧。

  來,請盡情觀賞。

  請您用潰散的瞳孔牢記這一刻──他無聲祈禱。

 

  鬼灯在白澤休克昏迷前幾秒放鬆壓制,讓血液得以攜氧流入腦迴,即便如此,他的手指仍然搭攬喉嚨,似乎隨時再度收握緊縮,要這樣絞死嗎?他盤算,或朝後方石牆擊碎腦殼也是不錯的選擇。

  「能否煩請您解釋為何身在此處?」

  重獲呼吸自由的白澤倚上佈景用木板,毫無形象地咳嗽半晌,用袖子的部分揮開攫住自己脖子的手腕,撫摸頸上瘀痕一臉無可奈何百無聊賴。

  「原本的講師小姐突然有事找我代班,啊,我沒說過?」

  鬼灯眼神不屑:「現在說了。」

 

  匆匆搭建的臨時舞台背後堆滿鋼架、空箱、擴音機器與派不上用場的木材,負責現場佈置的工作人員在上面不停來回奔跑,震盪透過支架傳遞共享,每有動作,便使後臺跟著嘎吱蹦跳。狹窄空間中充斥木屑、釘鏽與有機溶劑的化學氣味,他稍稍皺緊眉間,如果此時有誰恰巧經過,也許會以為聞名地獄的第一輔佐官大人正對天國的不死神仙刻意尋釁吧?雖說事實的確相去不遠。

  「喂……夠了吧?我要去忙囉。」

  內側帶有傷痕的嘴唇在眼前開闔歙動,一切的一切不再重要,他湊上前──帶有淺淺血腥的溫熱口腔內,仍殘留一點甘草和蜂蜜的味道。

  神獸大人今朝尚未進食,亦未有其他擁抱。

 

 

 

(確切時間未明。)

 

  「演講活動不錯耶,很有現世政府機關的感覺。」

  審判與審判間的空檔,閰魔大王向他扔出麻煩的突發奇想。

  「有機會的話也讓我們試試那個吧,鬼灯君?」

  接近正午時分,審議中頻頻受麥克風噪音干擾,他往殿外廣場望過一眼,人潮寥寥,距離過遠,連戶外講臺也看不到。

  「首先……」他停頓了會,筆在項目欄裡劃一個「╳」,堅毅果斷毫不退讓。

  「請完成隔音設備的翻新計劃。」

 

 

  午休時間繞去離廣場較近的洗手間,演講活動也在午休中,只聽得見品味微妙的輕音樂。聽眾似乎男性獄卒多於女性,看來沒什麼好擔心的……他扭開水龍頭,冰涼流水暢快地沖淨洗手乳的泡沫。

  不,也許不。

  扭緊水龍頭,在洗手槽裡甩乾水珠,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掏出手帕擦手。

  說不定正因為是男性,反而更要擔心──別種意義上的。

 

 

  文書作業在上午告一段落,午後業務是外務聯繫與例行訪察。

  邊為外賓介紹地景邊行過殿前長廊,腋下夾著海報的極樂滿月師徒正好迎面而來,對方似乎也在討論藥局內業務,彼此身姿遠遠便能望見彼此,隨行的唐瓜捧著書卷提心吊膽,另一邊的桃太郎也是戰戰兢兢,他在心底好笑,臉上依舊冷徹淡然,兩方人馬擦身而過,最終無事發生。

  只是漿硬的白袍擦過手背,蟲嚙似的搔癢在接觸點蔓延。

 

 

 

午後四時十六分

 

  雨正飄散著。

  剛結束視察欲返回殿中執行勤務,不幸遇上天候難料的煤雨,懷中還揣著不方便淋濕的卷宗,原本打算趁雨水零星之際到附近常去的糰子舖避雨,可惜碰巧今日休業,只好將就著屋簷且停且歇。雨勢逐漸磅礡愈加淒厲,色調陰暗的濛濛雨霧裡竄來一抹狼狽不堪的灰白身影──是已經看得厭煩的藥師服,白袍被八熱地獄的火山炭雨染滿塵埃,看那副與發霉抹布相差無異的骯髒模樣,想必汰換制服是勢在必行。

  「呀啊──這種被火山灰淹死的煩躁感真是久違啦,現世的火山已經不怎麼爆發了,真不愧是彼世,包羅萬象無所不有呢!」

  兀自感嘆陳年牢騷的糟老頭不像在對他說話,頂多算是自言自語,眼角眉稍仍是那張愚蠢的和平傻笑,只顧著用衣服還算乾淨的部分擦臉,明明臉孔沒弄髒多少,除此之外,毫無表示,早於人類起源的懷舊話題他搭不上話。

  除此之外毫無表示。

  果然,那傢伙下了戲台便對芸芸眾生裡其中之一的他無所念想。

  他拉整袖口向外遠眺,煤煙凝成的冷雨愈發黏膩濃稠,只剩焦臭的雨水淅瀝作響,兩人相對無語。

 

  黑雨漸弱,待到完全消耗殆盡以後,雲色混濁的空中轉而降起腥黏的血雨。

  地獄沒有真正的天空,一切擬似大氣的氣候現象,皆是彼世之物物質循環的結果,多虧八熱地表遍佈的地熱使生物不虞寒凍,雨則是從火山、溫泉裡揮發的水汽盡頭,煤雨亦是出自火山,血雨則源自現世──即使沒有確切根據,彼世的居民都相信血腥的雨水是從人間土壤向下灑落,並且在神代闢世之前未曾有過。

  他在教育獄卒的學塾學到:血雨是凶兆,對人子不好,對曾是人子後裔的鬼族也不好,降雨時能避就避、能遮就遮,淋了容易罹患鬼流感,就像人類淋雨往往感冒發燒。

  白澤冷不防來上一句:「也許哪裡正在戰爭。」

 

  神明大人說話時眼睛是看著遠方的,沒有明確主語,很有可能又是老人家的自言自語,但他能分辨出這是在對他說話。

  「已經習慣了,雖然想這麼說,還是不太好習慣。」白澤說。

  那是什麼?極樂神明的慈悲心腸嗎?

  鬼灯抿著嘴唇,沒有說話也沒表露情感,令人煩躁的雜質從心底冉冉浮升,他抿緊唇。

  「在有人以前、在人以外的物種裡都沒有這樣的,案例不是沒有,但不是常態……至少不能當成一個物種的常態。」

  「人類獲得智慧後披上衣服,離開洞穴與林叢搭建部落,依循你們自己頒布的規則生活,然後壯大群集興盛族裔。一切種種多少能從其他物種中尋獲脈絡,唯有戰爭不行,大規模的自我毀滅將其他生靈連帶捲入,這可是連旅鼠都望塵莫及的豐功偉業啊。」

  「為什麼?」

  白澤歪著頭,朝咫尺可觸的雨幕伸手,黏膩混濁的雨水穿過指間,在靜脈明顯的手腕匯集成色澤黯淡的血流。

  「為什麼?吶,這種行為會樂此不疲是因為有趣嗎?是被你們需要的?」

 

  「您自以為是的誤解,真讓人──聽了想吐。」

  他把話說得鏗鏘有力,每一字每一音都在齒間嚙成渣滓、嚼得細碎後才吐出,儘管咬牙切齒,鬼灯仍試圖極力保持情緒平穩,他不想在這個時候與白澤有所爭執。

  「況且,您該問的是『人』,選錯對象了。」  

  不過這份用心也毫無意義。

  像將要熄滅的火星一樣,像灰燼一樣,像炭末一樣,不過僅僅是一時的……

 

  白澤轉過臉笑了下,從容餘裕,與他初次見到的模樣相同。

  「人之子唷。」

  眼前笑著的白澤什麼也沒講,逕自一派優雅,但他聽到祂這麼說,祂的笑容就是那個意思,他清楚的,祂不會變。亙古的礦石會風化但祂什麼也沒有改變,沒有什麼改變,祂還是那樣看他。「全是枉然哦」,他知道。

  依舊遙不可及,幾千年來什麼也沒有拉近,星星會膨脹,距離只可能變得越來越遠,他再怎麼努力依然不被看見。

 

  「請不要擅自去批判他人!」

  從手指滑開的狼牙棒墜地重重陷落,他從腹部吐出積壓以久的怒氣,沉聲低咒。

  果然還是,啊啊,果然還是忍耐不了──他把心底剩餘的空間分出一部分,挪來自嘲,用以旁觀自己難看的徒勞。

  「您憑什麼?太傲慢了,不過是連鬥爭本能都沒有,就能置身事外嗎?高高在上,真是了不起啊……」

  即使正被人指名怒罵,白澤還是看著雨霧,神情恍惚地凝視某處,略微青色的深灰眼睛在看著他所看不到的遠方,或許必須用上神明閉合著的燦金眼瞳才能知曉的彼方,唇齒張闔,接著說出比任何詞彙都更為殘酷的話。

 

  好可憐,然後白澤說:「好可憐。」

  他瞪大眼睛。

  時間凝止。

 

  「很痛苦,真可憐。」

  (不是,不是的。)

  他想要反駁,是必須反駁才行,但是舌頭僵化,呼吸凍結。

  脫離生死輪迴老殘病苦的神獸白澤步入血雨。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白澤離去,死過一次的軀殼渾身冰冷,手腳麻木,全部無所知覺。

 

  (不是的,我是因為您是……)

  腦迴壞死。

  身體在停擺的思路恢復前率先行動,他朝隱沒在血雨的影子追過去,無法成形的句子在胸中鼓振。

  (請別到那麼遙遠的地方去。)

 

  他揪住配戴瑪瑙念珠的手腕不放,像崖邊的枯枝那樣緊握、像死水之上的浮木那樣緊握,他順著雨勢蹲下,用額角的底部抵在手鍊上,雨聲滂沱,他發不出聲音,腥臭濕黏的雨水從耳廓流入耳渦,咕溜,沉澱著的空氣化為氣泡漂浮融破,他只能勉強維持住自己此刻不要悲慘地顫抖。    

  請不要離開。

  聲音最後還是沒能從胸口坦蕩鳴響。

 

 

 

午後八時三十三分

 

  極樂滿月的店主只把店門敞出一道難以通行的細縫,一手執著鍋鏟,滿臉戒備而不信任,刺激鼻黏膜的辛香料氣味從室內傳出,比起調藥更像在烹煮膳食。

  還沒用餐嗎?原來如此。

  此時此刻,他也只能用莫名其妙的感想暫作推論。

  「哈啊?又是你啊,想著『該不會是你』的時候總是神準到不行,爛透啦!」

  藥師服整齊潔淨,富有光澤的頭髮柔順飄逸,相較於匆匆沐浴更衣隨即返回職場回報公文的他,不知道清爽悠哉幾倍有餘,被別部門的紕漏與發燙的體熱弄得心情不快的鬼灯暗啐一聲──去死吧,天國的閒人。

  「真是的,就算桃太郎這禮拜不住店裡也別這樣三番兩次……欸,有聽人家說話嗎?真受不了……」

  桃源鄉藥劑師抓抓頭,一副困擾至極的樣子,他推開門,閃過吵吵嚷嚷叨絮不休的白澤長驅直入,滾滿椒類的沸湯正在噗通噗通,哇操糟了──本來預備好嘴戰架勢的店長驚叫一聲拋下客人,直奔泡沫滿溢的鍋子。

 

  他是來找筆的。

  大概是清晨離開時遺漏了,雖然不是什麼貴重物品,沒有物歸原位的毛燥感總令人鬱悶不已。目的簡單明瞭確切直白,只要說出來就好,說出來就萬事皆無應該還能得到額外協助……他卻開不了口。

  急性發起的高燒帶來頭痛目眩,連帶肢體倦怠、喉嚨腫痛,鼻腔深處積累噴嚏前的搔癢,所幸呼吸功能與嗅覺還算正常。

  印象中使用鋼珠筆的範圍,差不多是到櫃台到作業臺之間,而現在兩張桌面都已收拾乾淨,只剩一套碗盤、一隻移動式火爐與沸騰其上的鐵鑄鍋。他拉開抽屜,昨晚還堆滿雜亂的標籤、帳單與文具,現在只有疊放整齊的紙包乾草。

  「喂,幹麼?幹麼啦不要亂動分類,桃太郎會罵我。」

  他惡狠狠瞪了眼從背後探頭窺視情況的白澤,被排除在外的鬱悶感使頭痛更加劇烈,對方癟癟嘴,縮著脖子轉回去攪拌湯鍋。

  「先說好,已經打烊、打烊啦,小本生意,恕不接受血汗加班!」

  他神情暴戾地別開臉,不想理會毫無交談價值的沒營養蠢話。

 

  異常的體溫還在往上攀升,身體是難以忍耐的燥熱,手足末稍卻是快要失去所有感覺的冰冷,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他必須快點尋獲失物在進一步惡化以前回去才行。

  他拉開一個個抽屜,每次開啟,結果都與他的預期偏離。

  喉間不只炎熱,還有一股膠著的緊窒感,連吞嚥唾液都造成難以言說的疼痛,鬼灯瞇細眼睛,手指從皮膚外側搓熱像被異物堵塞填封的喉嚨,現在的情況也不容再行猶豫,他快步踱到白澤面前,試圖開口發聲。

  「把──還給我……咳咳。」

  粗糙低啞的聲音不像是肉體能發出的聲響。

  舌根腫熱,使他無法好好把想表達的詞語宣之於口,見著他的挫敗,白澤噗哧一聲笑瞇雙眼。

  「怎麼了,聲音很可怕喔,小哥?沒人教過你不能淋血雨嗎?」

  白澤熄滅火爐,轉身取物的表情戲謔得令人無比厭惡。

  他一副準備已久的模樣,朝鬼灯攤開手心:「挪,拿去。」

  黑底紅邊的鋼珠筆靜靜躺在被藥汁染色的雙手裡,鬼灯一把接過,而現在欠佳的健康狀態,令他連最基本的道謝都無法說出口。

  白澤還在笑,輕鬆自在地彎下柔軟的腰,雙手搭在身後,心情愉快的臉孔湊近鬼灯微笑。

  「啊啦啊啦,該不會在那之後你就這麼跑回家吧?喂,該不會吧?」

  「告訴我,你是傻的嗎?」

 

  等不及雨停,的確是冒著血雨返回閻魔殿的。

  血雨滲透皮膚以後,他感到寒冷,異於八寒地獄的冰天雪地,體感上的冰凍支配了他的神經進而佔據血肉。寒意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他暫時放下工作,靠泡澡溫暖身體,地獄溫泉的確有效袪寒,然而取而代之的是從額頭開始的高熱。

  發燒、頭暈、耳鳴、咳嗽、聲啞、喉痛……還有副產品般的暈眩與肌肉痠痛,風邪會有的症狀幾乎全部集齊,呼吸逐漸混濁,生理上的不適一點一滴消磨掉意志,天旋地轉的不適感令人欲嘔,他抬眼憤恨瞪視白澤。

  以醫藥謀生的神祇笑著攤手,一臉無辜。

  在意我的事?是淋了雨,沒錯,因為是神明所以沒問題的唷。

  應該是聽得再習慣也不過的聲嗓,應該是的,此刻聽來卻像隔著整座湖泊般遙遠模糊。

  白澤搭上他的肩膀,用比任何時候都親切的笑臉,溫柔吐訴。

 

  吶,你是傻的嗎?

  告訴我,你是傻的嗎?

 

  (很痛苦,真可憐。)

  耳渦嗡嗡鳴響,耳底沉澱著的泡沫順著輪廓流出。

  視線被泡泡堆積覆蓋糢糊,他的視線變得模糊,只看得見白影在朦朧恍惚。  

 

  (真可憐。)

  雜訊在嗡鳴,頭顱裡面鑽入八百萬隻蜂,熱呼呼的腦髓被睏怠融化,視野是模糊的雪花在重疊遮掩,喉嚨裡堆塞的是焦臭的鐵,全部失去重量,軀體失重。

  他在倒下。

  真正暈厥以前,視覺最後捕捉到的景象是高高揚起的唇角,吻過的嘴唇離自己越來越近,即將相觸之時,卻只是擦過別處,逐漸遠去。

  是這樣嗎?

  他閉上眼睛,果然是這樣啊。

 

  (全是枉然哦。)

 

 

 

 

 

 

  最先醒來的是嗅覺。他嗅見骨董檜木陳舊的氣味,他嗅見花朵的芬芳,嗅見乾燥香草的味道……是藥材,他聞到的是從植物裡萃取、提煉、薰製和曝曬過的味道,並不濃厚,是一點一點、經年累月留存下來的深邃氣味,他還嗅見乳香與沒藥,還有一股曾經聞過卻說不出名稱的氣味──近似於花果,新鮮水果蜜煉以後汁液藏入石窖釀造,是必須用時間堆砌出來的味道,比檜木陳舊,比他所知道的任何美好事物都更加古老……

  是神明的氣味。

  他遲鈍地睜開眼睛,燒已經退了,他還是很累,疲倦沉沉壓在眼皮上,但無論如何他都想尋找氣味的來源。

  沒有點燈,憑藉黑暗中模糊的稜角,他認出這是白澤的臥房。

  空氣在流動,有風吹進來,挾帶濕潤土壤富含生命力的淡淡腥味,他挪動眼珠往右看,窗戶是開著的,明明今夜是月末,月光不足以明亮到能夠照明,窗外卻灑進星塵一樣、晶亮細膩的螢光,他看見那個人,那個人坐在窗邊。

 

  那個人坐在床沿,也在窗邊,背向光芒面對著房內。

  那個人不再是笑臉,失去表情的無色臉龐像雕塑一樣,那個人在凝視某處,目光幽微,他不知道那個人看著什麼,那個人尋求什麼,他總是不知道。

 

  那個人沉靜清澈的視線比什麼事物都美,也比什麼都令人疼痛,他眨動眼睫,那個人泛起微弱得隨時會消逝的淺笑,那個人在看他。

  他現在才知道,那個人在看他,在黑暗的房間裡注視著他不知過了多久,在他熟睡時,還有甦醒以後的此刻,那個人凝望他,用接近透明的微笑逐步靠近。

 

  過來啊,他想,來吧。

  來讓我見識您心中有多麼荒蕪。

  讓您看看我心中是多麼荒蕪。

 

  神明的氣味漸漸接近,他闔起眼睛。

  沒什麼好可惜的。

  不過是隨時都會消滅的幽微目光,所以沒什麼好可惜。

 

  「還真可愛啊,你。」

  那個人說。

 

  古老的、古老的,古老的香甜近在咫尺,濕潤的氣息吹拂在鼻間,有乾燥而柔軟的溫暖物體印上嘴唇,為什麼?

  為什麼?他忍不住模仿那個人曾經展現過的模樣,讓疑惑淹沒思想。

  此時午後……

        午夜十一時

 

 

 

Fin.

 

 

 

流動*151015

 

一方認定的單戀和一方的兩情相悅。

從吐司邊就開始的、織得太久好感全無的新裙襬二號,原本想寫24H Kiss錄,卻變成這個樣子,於是放棄了。

觀看之餘,若能願意聽聽作業背景樂我會很高興的。

創作者介紹

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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