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傢伙融不進孩子們的小圈圈,獨自蹲在公園出入口,對每一個來來往往的行人微笑,以至於大人認為他有些痴傻。

  我很納悶,先不管人們對他搭不搭理,就沒人害怕「那個東西」嗎?

  那傢伙全身籠罩在骨骸裡,巨大的獸骨缺了頭顱,骨節與骨節間隙綴著殘破骯髒的灰白毛皮,無頭的巨型野獸被啃噬得只剩一點毛屑與骨骼,樣子有點像科學圖鑑裡的牛或羊,但背脊上有四隻尖角,那時我想著:「等我長大就知道那是什麼了吧?」怪獸伏低身體向我威嚇,公園裡的人不算少,它卻只朝著我威嚇,它沒有爪牙,斷成銳角的頸骨滿佈裂痕看上去沒什麼攻擊性,骨獸以一種連孩童都能理解的執拗把那傢伙罩進肋骨裡,那副模樣太過奇異決絕,既令我恐懼,又有點為野獸的徒勞心生憐憫。我觀察著,它到底何時會向我撲來,但還沒等到那一刻朋友就拉著我的肩膀去玩捉迷藏,我頻頻回頭,直到我離開溜滑梯,那傢伙都還是渾然未覺地笑著,笑咪咪地待在骨骸的陰影裡。

 


            「

                永 遠

                      」


1.

 

  春天很棒。太陽的直射點從赤道北移,溫度適中,氣候穩定,即使是這片土地的最北端也開始停止降雪,冬天前落下的種子從融雪露出的土壤中萌發,枝枒尖端冒出新芽,去年存下的養份則一點一滴地滋養著新蕾。我喜歡春天,生機盎然、萬物復甦,而且降雨充足,拜季風與地形的恩賜,我長大的城市有著充沛的雨水,每當汙泥般深沉的雲層覆滿天空、接著降下雨滴,我就有被「什麼」給饒恕了的感覺,心靈被洗滌得澄淨透亮,從裡而外的充實感相當暢快,心情飄飄然,就像一隻充氣飽足的氣球一樣輕鬆自在。我喜歡春天,尤其喜歡雨季,雨季讓我感覺自己的存在是有意義的,恐怕來自未來的機器貓出現在我眼前,對我說:「你只能活到今天。」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好可惜,相反的,還會高興地回答:「能在雨天死去是我的榮幸」。

  春天很棒,雨季很棒,我與朋友在櫻花飛舞的季節裡升上本地的中學。校園內栽滿各種草木花卉,有些冰涼的濕潤空氣裡蘊滿新生的野草香、花香以及淡淡的木質枝幹甜味,青空蔚藍,野鳥鳴啼,竄過樹叢的松鼠尾巴毛茸,可愛得令人會心一笑,一切皆是如此美好……因此我更加不由自主地想著:人類這種存在,要是能更乾淨(美麗)一點該有多好。

 

  「麻煩稍微借過一下可以嗎?」

  我對放學後群聚在舊棟垃圾場的學生們說話,裡頭有一、兩張入學式上見過的面孔,其餘全是馬齒徒長的前輩。

 

  明明才剛開學,新課本的包裝材料還是令垃圾裝了滿滿兩大袋,應該負責清掃工作的值日生溜得無影無蹤,我只能負起責任接手清理,提著這兩袋垃圾經過生物教室時,阿香探出頭問:「很重的樣子,需要幫忙嗎?」其實沒有看起來的沉重,可能是成長期,或與父親大人一起進行的慢跑計畫起了成效的關係吧,我答。經過漫研社時坐在後排窗邊的蓬也投來眼神,幸虧烏頭參加的熱門音樂部在地下室,倒個垃圾而已,我可不想弄得人盡皆知。

  再怎麼輕,被佔用空檔與廢棄物相處,仍不是什麼快樂的差事。

  然而通往子母車的通道被堵住、又不能把垃圾隨地丟著,除了等待裡頭的人把路讓出來以外也束手無策。

 

  現場有七人,一個是我,一名少年倚在子母車旁,臉上有剛打出來的瘀血與擦傷,四個人圍著他,最後一人靠在圍籬看起來像是負責指揮的老大,這就是所謂的校園霸凌現場吧,意外的老套。

  我凝視他,希望對方能讀懂我眼中想儘快結束打掃參觀園藝社的渴望。

  「幹麼,你誰啊?」

  果然先圍上來的只是雜魚,午安,村民A村民B與村民C

  「一年A班的鬼灯,正在為逃跑的值日生收拾善後。您擋到我了,可以讓讓嗎?」

 

  小子,混哪的?乖乖閉嘴閃邊、少多管閒事、趁惹上麻煩前快滾吧──之類的展開,統統沒有。

  想像中的校園劇必備台詞並沒有如預期那樣發生,圍過來的男學生們眼神深沉,緊閉發紫的嘴唇,與我同款的黑立領像烏鴉的羽毛包覆他們,少年們不合時宜的陰暗令人聯想到廢棄水泥工廠裡厚厚的灰塵,倚在垃圾車的少年抱著腹部緩緩滑下,我越過眼前人們的肩膀,與踩著欄杆抽菸的老大對視。

  不法群聚、欺凌與未成年吸菸,需要矯正的地方太多了,看來除了園藝社以外,得再去趟學生會看看還有沒有空缺。

  「回去吧。」對方把勸告說得像警世名言般意味深長。

  為了讓他們好好記住我剛才說過的話,我舉高垃圾,偏頭道謝。

  「那樣的話,這兩袋就麻煩您了。感激不盡。」

 

  「你到底想怎樣?」

  「那麼您又如何,學長。」我這麼回答。

 

  他凝視我一下,然後說:「走吧。」

  這次是對著他的同夥,烏鴉似的少年們接連退開,首領經過我身旁時我看見他的眼睛,亦是汙濁深深的灰塵模樣,灰色的,有停止流動的泥巴氣味。

 

  他們離開以後天色一下子暗下來,我以為就要下雨,而抬頭一看天空依然是鮮艷的湛藍。人數減少,不算寬敞的垃圾場變得空曠起來,這裡只剩我與被圍毆的少年,那個人有張我曾看過的五官,他呼了一口長長的氣,蹬掉鞋子、舒展四肢,他在水泥地滾了一圈以後大字型躺在剛剛那群男生踩過的區塊上。

  然後我盯著它,等待它向我撲來。

  殘缺斑駁的巨大獸骨俯身恫嚇,骨骼牢牢罩在他身上,驅逐的對象不是向那傢伙的施暴的少年而是對我,就像以前見過面的那次一樣。

  為了避免太過觸怒它,我提著垃圾繞過那傢伙,站在骸骨消失的頭顱之前,無聲默念:好久不見。

 

  髒兮兮的破爛骸骨像在發抖似地震顫,它繃緊肢體,然而無法停止顫抖的骨架搖晃不休,明明只是不存在的死獸,我卻能依稀聽見骨塊與骨塊間零碎的撞擊聲,如果喉嚨完好,它會悲鳴吧?我幾乎要笑出來。

  我舉高手臂施力,一左一右,塞得圓滾滾的垃圾袋落進黝黑的洞口中。

 

  嗨,你好啊。這是那傢伙第一次朝我說話。

  我從右側轉過去,他剛好坐起來,那傢伙笑瞇瞇地伸懶腰,身高長高許多,笑起來的模樣不比小時候聰明多少,保護他的獸骨一步也沒離開,雲層浮動,陽光從建築與建築之間灑下來,骨骸遮掩了大部分,光芒一點也沒落到他身上,只有我、獸骨與那傢伙在的時候,週遭總是瀰漫灰濛濛的色彩。 

  「呀啊──真是幫了大忙,謝啦!謝謝!Thank you!些些!」

  「您最後那句話,是中文嗎?」

  我還沒變聲,那傢伙的聲音卻已經比我低上許多,像成人一樣,身高似乎也比我高上一點。    

  「唉呀,這不是我們班的班長嗎?」

  我覺得他指著我的那隻手指很沒禮貌,但還是點頭,我以為他不會記住我。

  「沒錯,正是被您這位值日生給放鴿子,不得不獨自清掃教室的班長,原來您還記得嗎?白澤(Shirosawa)同學。」

  他笑了一下,然後停下來皺緊眉頭,鬆開之後又笑了一下。

  野獸扭轉失去首級的頸椎骨,左右來回搖晃,像在否認什麼一樣。

  「不要那樣叫我啦,感覺很怪。」

  讀錯了嗎?點名版上沒有用假名標注念法,但應該沒錯才對。

  「我聽其他人都是這樣稱呼您的。」

  「對啊,但是,很奇怪。我不習慣。」

  那傢伙用手指確認受傷狀況,一邊拍去砂土、一邊撕開死皮,表皮脫離肉面的瞬間發出抿唇般「啵」的聲響,原先血塊凝結的傷口重新滲出血液,他像習慣這些疼痛一樣表情毫無改變,只是捂著出血的臉頰,用腳尖輕巧地把鞋子套上。

  他頭也不抬地補一句:「尤其是被你這麼喊,更怪。」

  我說我知道了。

 

  「明白了。好的,那麼,永遠同學。」

  我說,而他啞口無言半晌,呆然的神情比起撕開皮肉的微笑更有疼痛的感覺。我嗅見花香,實際上吸進胸腔的空氣裡沒有那股氣味,腦髓裡卻有想像出的、時序錯亂的濃郁花香,腳踝埋入砂礫陷落,口鼻間似乎湧進乾燥苦澀的深紅。

  幻覺只有瞬間而已。

 

  那傢伙說:「……算了,還是叫我白澤好了。」

  說話的樣子一副無可奈何,他按摩著肚子站起來,身高果然比我高上一些,不承認自己名字的那傢伙扭動脖子走過來,獸骨亦步亦趨。

  「值日生的工作還剩下多少?」

  「已經結束了。」

  「是這樣嗎,辛苦你了,這次謝啦。沒意外的話下次我會做的。」

  那傢伙雙手插在口袋,用一副對待熟人的輕浮口吻說:「既然沒我的事那我先走啦。」

 

  我不確定自己與那傢伙的關係有多好,不確定該不該應答。

  還沒得出思考結果,那傢伙的背影已經落到視線範圍外,守護著那傢伙的獸骨已經濃縮成一枚灰白的點,這裡的光線恢復成春天應有的繽紛色彩。

 

  好想要啊,那副淒慘的骨架。




Tbc.



*151106


希望我別跟鬼灯一樣(把永遠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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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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