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我責任小說;文中有bug

 

「人們之所以無法辨識金魚是因為他們不是金魚。」

 

 

 

                【

                   金

                     中  】

 

 

 

  「什麼啊,只有你在家啊。」

  拉開門,起居室裡只有一具橫躺著的人影,一具除了生理機維持著以外毫無生氣的會呼吸的屍體,灰暗陰鬱的氛圍像有色瓦斯一樣帶著毒素飄出擴散,他哇嗚一聲吹吹嫻熟老練的口哨,對方毫無反應,對招呼問候全然視若無睹,彷彿身為堂堂松野家長男松野小松大爺的他是純度百分百的透明空氣。無懼毒氣,他走進去,被秋冬低溫凍得乾燥的榻榻米翹起邊角搔刮著沒穿襪子的腳底,刺癢的觸感沒阻礙步伐,口哨吹奏小星星,他甩著塑膠提袋採上茶几,站得直挺挺,像一隻長頸鹿彎下腰俯瞰弟弟備受靜電困擾的毛蓬蓬頭頂。

  「超商買來的紅豆麵包,怎樣?要吃嗎?」

  「……不用了,我不想吃。」

  「也有奶油口味與肉鬆麵包喔,一松君?」

  「不要。」

  他弟弟睜開眼睛,像蚌耗盡全力揭開殼縫又馬上緊閉,那樣、微微地,只悄悄瞥他一眼便闔起,接著拉高口罩,被用了再用的拋棄式紙罩掩蓋的口鼻呼出北風一般低沉汙濁的吐息,然後翻身半圈側過去,他所面對的,再次是拒絕溝通的頑固背脊。

  「是喔……」真可惜,他說,裝著五枚麵包的手提袋「唰」一聲朝著桌面墜落下去,其實也沒什麼好可惜,只是無聊而已。

  吸氣,吐氣,視線的焦距也落下去。

  陰影在茶几上劃出分野,煙灰缸恰好在有陽光照耀的那區──最後使用它的不知道是誰,玻璃器皿被清理得透明潔淨,在光芒裡折射光線閃閃發亮的模樣彷彿是件不受重視的落寞寶物般委屈,好可憐的樣子,什麼啊區區煙灰缸而已,囂張什麼,不過是用來捻熄煙蒂的容器。

 

  他吸吮舌頭使之嘖嘖出聲,偏頭掏掏口袋,終於從布料底層摸出壓得乾癟的菸盒,剛好連打火機也在,打火機、香菸、煙灰缸、手指以及空虛寂寞的嘴,可喜可賀一應俱全。皺巴巴地含在嘴唇的是滋味低劣的菸大哥,畫著金髮波霸的打火機是掌心裡等待被點燃的小老弟,全部預備、各就各位,想登上通往天堂的臺階只欠擦亮火焰……然而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此時此刻他卻想起潔癖症三男囉嗦個不停的老媽子嘴臉,空氣品質啊道德良知衛生潔淨之類,規矩多得令耳朵雙雙生繭。

  他問:「啊,哈一根行嗎?」

  沒有回應。

  「要開窗透氣嗎?很冷欸,還是乾脆悶在室內我抽一手菸、你吸二手煙,咱哥倆好一起開心?」

  沒有回應。

  「吶吶,哪個好呀,一松?」

  「活著嗎?有呼吸嗎?我要打119囉,真的會叫喔?」

  他踩住桌腳不穩的老茶几前後搖晃咿咿呀呀,可惜觀眾不捧場,表演淪為演員本人自產自銷的便宜笑料,乾脆一屁股坐下,腳趾開開的腳丫去勾攤在地上的葡萄色連帽,拉拉扯扯幾次終於換來落空的肘擊順帶不耐煩滿點的沙啞喉音,他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反正意思大概與「滾」或「去死」或「吃大便」差不了多少,他呀哈哈笑開,一直不識好歹。

  一松回答:「你自己決定不就好了。」

  他邊打哈欠邊說,聲音像燉得太久的稀飯黏黏糊糊,「煩死了」,「滾開」,「不要煩我」,為排出二氧化碳而張開的嘴咧得跨出口罩所能遮蓋的範圍,一松說的話,與其說是某種年久失傳的語言不如說是獸吼,一隻縮好爪牙、枕著尾巴卻整個冬季都輾轉反側遲遲無法沉睡的失眠野獸──嗯嗯嗯對,沒錯,淺眠的獸類,這種姿態才是他弟弟一松現在真正的模樣。

  是嗎?這樣啊,入冬以來的這些日子總是賴床的孩子,原來如此,真可憐。

  失眠……噢,失眠,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人的不幸味如蜜,他偏過頭竊笑,放開嗓子吵吵鬧鬧。

  「嘿欸──原來你在睡覺啊?這可不好喔成年男子整天睡覺,起來動一動吧?就算是回籠覺也過了續碗的時段囉。」

  喂、是大人了吧?是男子漢了快起來健康地陪哥哥談心吧,來玩嘛!喂,還好嗎?有元氣嗎?今天星期幾?好的沒救了下一位患者松野一松先生哈哈哈!

 

  其實可以繼續,不過天氣太冷喉嚨乾得發疼,一時興起的惡作劇也就草草叫停。

  他拍拍屁股,點菸吸氣開窗吐氣膝蓋跨出窗檯脖子伸出窗外,動作迅速俐落得連他自己也有一點點驚訝,嘆為觀止,簡直要重新認知自己的帥氣。

  清涼乾燥的冷風從窗口呼啦呼啦湧進,他放鬆肩膀、瞇起眼睛,頭顱是一隻燒開的水壺,而代謝過的廢氣正慢慢滾沸溢出口鼻,難以言喻的舒暢潤滑了打結的腦筋,映入眼簾的景色煥然一新,色調飽和,似乎一切都變得清楚明晰──尼古丁,氧與其它叫不出名字的化學物質,被心臟噗通噗通灌入腦漿,世界逐漸刷新,所有事物都越來越好越來越親切,燃燒的菸草比魔法強效有力、神奇得不可思議。

  深深吸氣,香菸漸層式化成灰燼,風迎面撲來把他剛吐出去的煙霧推回眼睛,皮膚表層的緊繃感像把全身浸到不辛辣的薄荷溶液裡,從頭到腳都醒著,爽快到不行,然而這份舒暢對睡覺的寶寶又太過刺激。大家小時候都蓋過的小毛毯就在附近,他彈彈菸灰,才不管風會把火星吹到哪裡,毯子用手腕撈起來抖啊抖、輕飄飄蓋到弟弟側身彎著的腰,他在想是不是該唱首搖籃曲,可是他嘴裡還有菸,況且那個角色形象屬於他二弟。

  他回到窗邊,支架上小小的盆栽在風裡搖晃綠葉,一扇狹窄的窗框把他們與世界連結,尺寸就那樣,進來出去都實屬不易。

  星期天,好天氣,風景是字典裡附上精美插圖的「風和日麗、萬里無雲」,最適合平日上班上課辛苦勞累的人們放鬆身心、結伴出行,路上行人三三兩兩,隔壁家的咖啡館也出入陸續,好好玩的樣子啊大家看起來真開心,他吹口菸,嘴唇嘟成章魚。

  「真好啊,呀啊──好像很有趣。」

  可惜沒有實感,對尼特而言每天都是星期天,國定假日也是working day,一就像零零就是一。

  齒間的菸總算在呼吸中吞吞吐吐燃燒完全,他抓來菸灰缸,壓住濾嘴把剩餘火星好好捻熄。

  一對男女走過像是情侶,一對男女走過像是夫妻因為關係緊密看起來有些年紀,又一對男女走過緊接著是一戶帶著獨生子的家庭,一對男女,一對男男一對女女一批男男女女,然後又是一對光鮮亮麗最佳時尚狗男女。

  有人歡笑有人怒罵、有人來往匆匆有人儀態從容,他托著下巴看著看著,一開始還算津津有味但看到後來卻沒什麼意思,大部份人是什麼表情也沒有,有人裙子走光(是跟森林系裝扮不搭的超辣丁字褲)、有人假髮被風飛走(大叔追呀追假髮卻捲入車輪底下)、有人平地摔跤滾了三圈半(奇妙的是最後停住站姿卻是JOJO立),不管是醜態百出還是端莊得宜、獐頭鼠目或容姿端麗,到頭來都差不多……他注意到注意到他視線的孩子,男孩一手舉著玩具站在電線桿的陰影,他擠出一個裝飾性笑容朝男孩揮手,奶油般綿密甜膩,男孩轉身拉扯母親裙襬躲進大人的懷抱裡。大家都差不多,點頭招呼以後,旋即從雙方人生舞台謝幕退去,除了少少幾個認可的要角外,全都只是過目即忘的龍套甲乙丙丁。

  你看我,我看他,他看你。

  人人皆使用彼此愛用的框架,眼鏡、窗框、取景器、銀幕或是電視機,看看這個閒人繁多的世界,擁擠推擠,大家都被飼養著互相觀劇評價,好像自己是絕無僅有的觀眾從來不被別的觀眾賞玩。

  長得不一樣也沒什麼大不了。

  還不都是可有可無的齒輪,共同組成社會機器。

  好無聊啊這個樣子,這個遊戲,無聊,誰快來結束掉。

  風突然增強,洶湧得像新月滿潮的波濤,菸蒂在欄杆上的圓形菸灰缸內喀噹喀噹跳舞跳個不停,他慢動作下腰緩緩向後倒,乓,躺平的小小聲響微小到像在放屁,他把身體交給地心引力,呼吸,與吐氣一起慢慢鬆弛下來的肌肉在榻榻米上完全攤平,壓扁的胸腔被壓扁、再壓扁,在氣息榨到盡頭時他闔起眼瞼,然後開始吸氣。

  帶著一絲淡淡焦味的冰涼空氣流動在體內,接著流出孔隙,他張開眼睛,垂掛著的朱紅色魚群在吊燈底下悠遊追逐嬉戲。

  曾經夢到了夢,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的夢。

  木匠照著小男孩的樣子打造出五個有生命的木偶,男孩與木偶們歡快地玩在一起,有生命的木偶們一個接一個變成男孩最後剩下一隻殘缺瑕疵的醜八怪,男孩們沒有嫌棄木偶難看的臉僵硬的關節與空洞洞的木製胸腔,男孩們與動作怪異的木偶仍然玩在一塊,沒有誰排擠誰,大家和樂融融,只是誰也記不得過去,就好像他們生來就是男孩,而木偶就是木偶,不會因為今天當個好孩子明天就變成男孩。

  不中用的廢物木偶是有感情的,也有淚水,於是它哭得好慘。

  沒有什麼好難過的,他想,最初一定是六個一模一樣的木偶,沒有人本來就是男孩,於是當木偶也沒什麼好自卑,會一次做出六個,肯定是為了互相補齊彼此的察覺或未察覺的缺陷。

  他不會是主角小木偶,倘若他是小木偶,為了能跟男孩們玩耍可以死皮賴臉不顧一切。  

 

  小木偶的夢不是自己的。

  忍著鼻涕眼淚啜泣說做了惡夢的孩子是誰?

 

  他翻個跟斗爬起來,躡手躡腳放輕呼吸,耳朵張著捕捉屋外的人聲車聲各種旋律不放過絲毫動靜,配合心跳,調整節奏配合風的規律,配合一松的呼吸,謹慎地、謹慎地,伸出手朝只在睡夢稍稍放鬆的睡顏悄悄接近……緊緊閉合的眼睛倏然瞪大、反射性後退,但沒躲開,因為他的雙手能動得更狠更快。

  他從左右使勁按住六胞胎之一的弟弟,在一松破口大罵甚至動手以前蹲下去,手指靈巧地從耳後拉掉鬆緊帶,口罩滑過肩膀掉落在地,沒人去撿,他把自己與一松湊得更近,直到他們幾乎鼻子碰著鼻子、眼睛則對著眼睛。

  一松說,你想幹麼,聲音裡驚慌的成份多過不解。

  他沒回答,他在觀察,觀察眼睛鼻子嘴巴眉毛輪廓耳朵,觀察那些部分──那些被人們說他們是一模一樣的。(也是啦,畢竟是一卵分裂多胎姙娠。)

  「哪,一松。」

  「現在還會夢到那個夢嗎?」

  他竭盡所能溫柔地問。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不過,大概是笑著的。

 

  一松沒有應話,但不是沒有回答。

  動搖的視線直視不了他,正四處逃竄游移徬徨,沒辦法掩飾的顫抖與無法壓抑的嗚咽,全是最棒的解答。

  他由衷納悶:先不提靈魂,不一樣的眼角不一樣的眉稍不一樣的髮質,大相逕庭的眼神唇和神韻,到底哪裡一樣了?

 

  沒辦法成為人類也沒關係喔。

  認為自己是廢物也行,這樣就好,一直是廢物也可以。

  生鏽的破銅爛鐵又怎樣?人類個體僅僅是人類整體的一塊零件。

  想繼續當個扮演木偶的男孩自怨自艾就當,想當雜碎就當,你是零件,而我也是,昨天一起玩了今天也要玩,只要明天也一起玩耍永遠不變,什麼都好。

  他對他說:你想變成什麼模樣都隨便你。

 

  他放輕力氣,對捧在手心的臉龐小心翼翼,像觸摸一件被當成垃圾的寶物或垃圾混充成的寶物,放緩呼吸,以免秘密一個疏忽就混在笑聲裡跳了出去。

  「謝謝你,小木偶。」

  懷抱著感激、憐憫與愛情,他親吻一松,這個自以為殘缺的盲目弟弟。

 

 

 

Fin.

 

 

 

*151202

 

我喜歡紙口罩,久戴以後把口罩拿下來的瞬間空氣會很好聞。

在一松眼中愉悅笑著的大哥相當恐怖。

 

bug

寫到一半才發現,起居室在一樓、臥室沒有桌子(發哥)

可是無論如何都需要窗戶也想寫長男踩茶几只好繼續寫下去,對不起,下次開始不會再當空間大法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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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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