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ing BGM:椎名林檎-今 

 

「開動吧,我的仇敵。」

 

 

 

 

- 少年與小刀 -  

少年とナイフ     

 

 

 

  只是一把保養良好的折刀。

  沒什麼好怕的,這把刀,再鋒利也殺不了人。誰也不會因此受傷。

  那個時候他是如此認知的。

 

  安傑洛讓折疊刀彈跳著在他的指頭間穿梭來回,金屬原有的冰冷觸感隨著動作次數漸漸不復鮮明,斜紋的刃部反射日光,像被灌注生命,化為一條銀鱗的小蛇在他雙手反覆游動,安傑洛注視自己十指中若隱若現的光芒,寧靜地、沉默地注目,感覺像糾結的毛髮被輕輕梳理開,一切自然而然,再理所當然不過。

  刀子很危險,還是不要那樣啦。原本柯爾提奧打算阻止他。

  因為刃器具有的危險性柯爾提奧反對玩耍,目睹安傑洛擺弄小刀的技術以後,他的勸誡如同永遠不會到來的預言那般荒謬,柯爾提奧所處的立場被鬆動,沒辦法繼續堅持自己的主張。他能做的只有像幼小盧切一樣,圍繞著安傑洛,對安傑洛的行動慢一步回以讚嘆及敬仰。

  「好厲害……怎麼做到的?」

  「爸爸可以比這個更厲害!」

  插嘴回答的盧切推著木頭雕成的小推車滑過地板,他抬起頭來仰望哥哥,迎向他們的雀躍視線帶有不容拒絕的亮光。

  「吶、拋起來看看嘛,表演『咻』一下的那個!」

  「我可能接不到。」

  「什麼嘛,好無聊哦。」

  得不到期望的回應,失去興趣的盧切抓起玩具跑出客廳,客廳只剩他們,安傑洛繼續轉動小刀沒有中斷,甚至越來越熟練迅速,柯爾提奧在一旁注意著,他原先以為安傑洛是想讓弟弟盧切開心才特意展現技巧,但顯然,安傑洛一點也不在乎觀眾有無。

  柯爾提奧終於耐不住沉默出聲:「你不怕割到嗎?」

  「不會啊。」

  安傑洛想也沒想便給出答覆:「只要別把刀刃對著人就好。」

  這樣的解釋似乎不夠完善,他想一下,又換個說法。

  「刀刃不要碰到東西──只要讓刀什麼都碰不到就好。」

  「為什麼要……是叔叔教你這麼做的嗎?」

  安傑洛搖頭,轉換動作的空檔越來越短,不知不覺間,銀色的蛇身幾乎能夠連結整隻手掌。

  「那麼你是想學你爸爸那樣?」

  「不算吧。因為我可以,所以。」

  說話的時候安傑洛轉頭看向他的朋友,同時刀刃仍在轉動。

  「可以做到、我可以做好,我覺得是這樣,不由得就想試看看。這樣的感覺你也懂吧?」

  柯爾提奧張開口卻什麼也沒回答,刀刃反射的光線落到地毯,有不算寬卻相當深的傷痕往地底延伸割開他們,從那裡,不斷流出金燦燦的閃光使眼睛乾澀生疼。

  「孩子們──把手洗乾淨,下午茶的時間到囉。」

  女主人從廚房探出頭的呼聲打破平衡,「走吧」,柯爾提奧剛想這麼說,就看見安傑洛使小刀滾出最後一截手指,再翻轉手背彈起,空中的小刀飛越頭頂接著下墜,落進掌心時恰好「咻」地一聲,折入刀柄收起。

  原來「咻一下」是指這個,這不是辦得到嗎。

  對安傑洛‧拉庫札而言,不過又是一次「做到了」,他對身側的視線渾然未覺,隨手把從家中倉庫找到的折疊刀塞進口袋裡。

 

 

 

  安傑洛不斷慢下速度,探入口袋去確認刀片的存在。

  逃跑的時候不空下雙手很危險,會沒有餘裕去應付突發狀況,這個道理顯而易見,躍過路面窟窿的瞬間安傑洛忍不住又抓緊小刀……他不得不這麼做,必須在失控的呼吸與益發疲軟的行進間抽出空檔去觸碰,生怕一個閃神,就遺漏他唯一能用以抵抗世界的武器。

  他的刀──他翻找垃圾所撿得的刀只是徒有銳角的廢品,充其量只能算塊鐵片,鈍得連頭髮也切不乾淨,與安傑洛從前把玩過的那些無法相比,縱使如此,能偷偷入手這把刀已屬僥倖,這是近期最大的收穫之一。垃圾堆裡的野狗能多活一天都是走運。

  已經沒人會再叫他「安傑洛」,安傑洛也失去他的刀、溫暖的食物與床舖,以及其他屬於安傑洛的一切。流浪的生活裡他把名姓都丟棄,抹上一層泥沙去糊飾,如果是為了活下去,要再捨棄多少東西都可以。

  相對的,如果是為了活下去,要他去搶奪什麼也可以。

  臉上的傷口在冷風迎面後只餘留僵硬的麻痺感,包覆在衣料下的傷處,風吹拂不到的部份則持續發散沸騰般的熱度。用臂彎夾在胸前的豆子罐頭,生鏽的罐口一直摩擦出砂礫特有的乾澀聲響。好沈重,不過是罐再怎麼嚼都如同和水泥土的無味之物,卻像封存進永恆的徒勞之石那樣沈重,重量一點一點抓攫他往下拖,數次幾乎滾落,差點就要無力阻擋……長期的飢餓與寒冷將肉一吋吋從他的手腳剔去,他是枚會輕易壞掉的活靶,成人的拳腳不用費什麼力氣就能對他造成傷痛。

  只要還抱著累贅就不可能逃得快,會被抓到的,昭然欲揭的終末藏在影子裡追著他跑。

  

  好痛,要快跑才行。他揹在身上的痛楚足足有四人份之多,揹負它們逃亡的他大口吞入冰錐一樣的風,隨著心臟振動的神經只傳達一件訊息:很痛。

  石塊砌成的破落城鎮堆疊著荒廢的屋舍,北風呼嘯,冷冷穿過每一處洞開的窗門,他聽見壓抑過的悲鳴,混在一陣一陣的風裡四處迴盪,自己不成樣子的喘息與心音是落雷,一下又一下搥打顱內,他聽見硬底鞋踩踏石板的聲音,聲音連結他曾經赤腳踩遍的每條磚瓦縫隙向他洩密,眼睛已經瞪得不能再大、再多一寸就要撕裂,是腳步聲,追擊者步步緊逼。

  風吞忍抽泣。石板在哀求。

  腳步聲,噠噠,還有毫無預警發動的車輛引擎,腳步聲。

  紛沓雜亂的聲響四面八方而來。

  過度緊戒之下一個踉蹌使他差點摔跤,他讓刀尖刮過牆磚以保持平衡,待身軀恢復應有的高度,再度跨步向前奔跑。

  要逃,如果在這裡沒逃掉的話……

  

  想要解決痛苦的話很簡單。

  要終止痛苦很簡單。

  結束痛苦──結束的方法相當相當簡單,他看見攢在手心劃傷掌肉的刀片,他知道自己可以選擇讓一切都結束。

  

  死……反正最後都是要死,人終有一死,不如在自己能夠掌控的時候。

  如果要死在這裡……

  為什麼?

  如果要死在這裡這個又破又髒臭氣沖天的廢墟那麼那個晚上為什麼對盧切見死不救?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盧切必須死去?為什麼爸爸媽媽不能活下來?

  我們沒有權利選擇被殺以外的未來嗎?

  不能這樣就結束,不可以,他不接受──承接這份感情的容器,他記得很清楚……文森特……

  名字從密密咬合的齒列迸出:「──尼祿。」

  濃膩污濁並且森冷惡臭,怪物一樣的嗓音黏附在安傑洛的耳殼裏側,融入心跳,融進脈搏,接著構成阿維里歐‧布魯諾的血肉。

 

  那個時候真是愚昧,無知致人傲慢。

  刀刃是會傷人的,棍棒也是、玻璃也是,只要有擁有殺意,甚至肉體也是凶器。

  還有槍……更何況是手槍。

  在這副未死的軀殼裡,每塊痊癒或未痊癒的傷疤都是證明,他已經充分領教過被傷害鐫刻的疼痛。

  被刀刃割過的時候──

  刀尖劃開皮膚,首先會奇妙地被搔癢感攀爬,傷口癒合時也有類似的感覺,接著皮肉朝刀身兩側撩開,而後藏著的肉液後知後覺地滲出來──太銳利了,刀啊棍棒碎玻璃或釘板拳頭,全都不足為懼,最疼痛的是流進流出的呼吸,是心跳、是生命、就像這件廢物一樣,像這樣的,根本一點都不疼痛。

  他被雜音交響樂牽引引誘誘逼,被迫跑進僅只一條尚能選擇的岔路,一條被倒塌落瓦與黑影給填滿的陰濕窄巷,他知道那是一條會有盡頭的巷道,總會遇見牆堵。已經無路可出。

 

  丟下小刀會死、丟下罐頭,沒有食物他也看不見明天。

  看起來是時候該拋開一切轉身束手就擒、跪地搖尾乞憐,唯有如此才能掌握流浪狗苟延殘喘的機會。儘管眼睛什麼也看不見,腳底踩著的碎石、消逝於耳際的微風,他知道路的生命就要耗盡,已經接近終點。

  不合時宜的笑容盛大開展、就在他的父母生給他的這張臉龐。

  那又怎樣,那又怎樣管他去死!

  捅出幾個窟窿又怎樣?

  受點傷死不了人。那是別人的命,死了也不算什麼。

  要逃,逃不了的話,就……

 

  瘋掉的呼吸是幫凶、心跳也。

  不可抵禦的暈眩在頭顱裡萌芽擴張長成巨樹,他的頭,就要碎裂,「要握緊小刀」,他唯一知覺的只剩握緊小刀。

 

  拼命邁步的阿維里歐‧布魯諾一步步接近終點,然後在牆堵寸前,踏步迴轉,握住他僅有的一柄殺意旋身面對緊追不捨的威脅。

  (啊啊很好來啊過來這裡我就在這裡。)

 

  他握緊小刀,一次又一次,在腦內預演刀刃穿透肉體的情景。

 

 

 

  阿維里歐拉動刀柄,刀子順著手腕方向施力,鋼製的部份輕鬆滑過肉與骨頭間隙使之分離,他把骨頭撥到旁邊,用刀尖挑起肉塊塞進嘴裡。

  笑聲、歌聲與演奏差勁的音樂,三者交融成一體。

  儘管沒特意去找,他還是聽得見那男人的聲音。

 

  「──那個時候我這樣說了,得了機會就趁隙快步衝出去,一出門就看到藥房老闆娘眼睛瞪得老大,發現那隻了不得的戰鬥犬嘴被布條綁緊時,我就搞懂剛剛那個壯得犯規的大個子是怎麼來的。我們逃到車上,然後你們知道這傢伙怎麼著嗎?」

  尼祿與酒客們打成一片,熱絡的模樣絲毫不像在逃亡,即使身處在法內堤名下的酒吧,以現行的身份而言也太過招搖。這傢伙,會早死的吧?

  機械式地將食物一口口填入嘴巴,阿維里歐‧布魯諾沉默咀嚼,充斥筋條的肉塊本身帶著連重鹹醬汁都蓋不掉的腥臭,但無所謂,食物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足夠發揮作用,他並不在意味道嚐起來美味與否──除了甜食。

  用餐完畢,阿維里歐沒有喝得爛醉跟一群的陌生人呼著酒氣交換人生的興趣,不離得遠遠地只是想獲取可能有利的信息,但那些醉漢盡是胡扯,再耗下去也只是浪費生命而已。菸不知何時就到了口中,煙癮跟扒竊一樣,都是熟練到毋須思考便自動完備的行徑,他側過臉點火,打算離席出門吹風時,正好跟吧檯上的尼祿眼神對個正著。

  尼祿湊過來,問也沒問就在阿維里歐身旁坐下,眼睛骨碌碌打量只剩骨頭與醬汁的餐盤,順便搶走他還沒擦乾淨的小刀端詳。

  「你真不挑食……劃過梵高喉嚨那把匕首?你竟然敢拿去碰食物啊!」

  那副皺成一團的神情沒打算掩飾嫌惡,養尊處優者有所選擇的傲慢,少爺脾氣。

  阿維里歐瞥過一眼便任由他去。

  「終歸道具而已。」

  「你那時怎麼沒乾脆割下去,今天我們就不用這麼麻煩。」

 

  我們?

  阿維里歐低眸,呼出濃濃的煙霧不作答腔。

 

  「A是阿維里歐的A?」

  尼祿拇指蹭過刀柄上的字母,試著模仿阿維里歐做過的動作甩弄小刀,沒兩下就割傷表皮,他吹吹口哨,宣告放棄。

  「虧你能把這玩具玩得這麼熟練。」

  菸燒完了,阿維里歐把濾嘴彈進髒兮兮的餐盤,煙蒂撞到不消一會兒便等著掃入垃圾桶的牛隻殘骨,差點因為反作用力滾出盤緣。

  他隨口扔一句:「大概,我生來就被刀給愛著吧。」

  「所以咧?你有打算用這夥計抹哪個倒楣鬼的脖子嗎?」

 

  生存意義是人們的力量泉源,友情又遠比刀刃強心。

  他很清楚,自己的武器只有一項。

  能依靠的就只有這份情感,能利用的只有他人對「阿維里歐」的感情。

 

  「不,沒有。還沒。」

  安傑洛垂下脖子,讓陰影及瀏海掩蓋過度撐大的眼珠,啊啊、聽見了沒錯他又聽到了──自泥沼底部緩緩升起的氣泡,這份腐臭,簡直熟悉舒適到讓他快要發笑。

  「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少年はナイフ

( 少年把小刀…… )

 

 

 

Fin.

 

 

 

*160908

每次想用腦寫東西就會一敗塗地。

少年即小刀。

 

*160921

bug,沒想到當週播映就用A小刀切食物,但這個事件改不了只好放著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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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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