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ing BGM:AYA-

滿

 

 

 

  從這裡開始吧,就從這裡開始。宗太壓住襯衫衣擺站起來,一大群企鵝串成的木製掛飾擦過肩膀掠過額際,木牌表面塗了層亮膜,像寶石一樣在眼角反光閃爍。跌倒了,那就爬起來,拍淨砂土笑一笑、傷口就拉下袖管用衣料遮蓋,若無其事地從摔倒的窟窿爬起來,別讓人知道自己曾經摔倒,那就能當作從未摔倒一直站得很好,那他就可以清空過去的失敗從頭重來。

  好比說,參加了無法註銷帳號也無法停止的遊戲,初始狀態就一手爛牌,什麼都是劣等、不利的,最開始就是壓倒性悽慘的倒楣鬼,要放棄嗎?渾渾噩噩得過且過挨揍到結束?不對吧。機會只有一次,難得都來了就要放開心胸拼命玩,不積極樂觀勤奮向上可不行喔?存在的意義會跟著萎縮的。

  不好的牌組就汰換掉,缺少的東西,去獲得就好了。

  去培育、去乞討、去挖掘、去交易、去偷、去搶……取得的方法是什麼都無所謂,求之不得的東西就等待,只要不忘卻這股飢渴的飢餓的腐蝕的充斥酸苦的欲求的心情,保持開朗、按捺以待,漫長的光陰流河裡總會出現得以插針的隙縫,眼巴巴望著卻從未得到過的,有朝一日總能入手,攢著存著,終能堆積出小小的唯一的、只屬於自己的城塔。

 

  他想,一名正常的新生兒,生命大致上是這麼開始的:

  先是父親、母親,然後一起有了灌注愛意而娩出的小寶寶。

  可惜線性時間軸沒有裝備復原鍵,檔案只能冥頑不靈地持續往前,爬到上位去也沒辦法重生,幸好錯誤的開端還是可以透過別的什麼去彌補去覆蓋。

 

  只要造一個就好。

  得找到一位最為適當的母親,由他來做父親。

  接著父親母親的心肝寶貝會被安置在一個富足無虞的優良環境裡平安成長。

 

  宗太為孩子空出一間房間,在石板上貼上木材鋪上軟墊再來是一層厚厚的絨毯,他在天花板刷上關燈能爍亮整面銀河的星光漆,如果還不夠,就再吊上成串成串夜光星星。他按照從小在心裡增添塗改無數次的藍圖去規劃,籌備耗費十數年,理應完美無缺。

  與有生以來第一位愛上的異性共組家庭──這是必須的,他佈置屋子,把幼時沒能擁有的寶物都放進嬰兒房,吊床、足球、木馬、會說話的布偶、遙控車、玻璃眼珠的娃娃……塞了目前所有能夠想像並且囊括到的事物,建給小小的孩子們的小小房間裡,仍然留有相當足夠的空隙,安全而餘裕,即便孕婦入內也毫無問題。

  有辦法獲得諒解的話,他還是希望能聽到母親的意見並採納的。

  然而她不與他談話,這也是能夠諒解的。

  妊娠辛苦,身軀起了劇烈變化的孕婦情緒極不穩定,這點他無法體會只得想像而後紓解,即將為人母者的辛勞,他想盡量揣測考慮,為她做盡力所能及的一切。

 

  宗太希望有小孩,很多很多小孩,孩子多多益善,完美的想像裡少不了歡笑嬉戲的孩子。

  那麼他們第一個孩子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出生呢?

  生下來的,女孩很好、男孩也好,第一個孩子最好是兒子,當然女兒也無不可,他都喜愛、都歡喜得很,但是,果然還是必須給男孩多預留一點時間長大才有能力保護想珍惜的人、才不會人生一開始就積累悔恨──

 

  「──二福。」

  懷了胎的妻子臉色蒼白,亂髮蓬鬆,只套一件鬆垮垮的單薄睡衣便頂著月光站在門口,白蘿蔔一樣浮腫的小腿流淌著深紅色的深紅,濃稠的半固體順著她的腿內劃下線,那是她們全力抗拒他的願望所發出的爭辯,她揚起唇,微微上揚的弧度難以判斷成究竟是笑著,或,不笑的。

  宗太苦惱得想要嘆氣。

  明明已經告訴過妻子自己真正的名字了,她卻老是堅持使用舊的那一個,傷腦筋。

 

  「你的孩子被我吃掉了,二福。」

 

  不是被吃掉哦準確來說是被吃掉才對。

  他扶著臉頰停頓,往左後方側頭,再停頓,低頭,拔掉自己的顱內電源十幾秒再通電,然後向右轉身。

  他看向她,表情跟從郵箱取出報紙一樣,跟打開電燈一樣,跟按下熱水瓶開關往空杯注入開水一樣,什麼也沒發生過。誰也不曾摔倒。

  「欸?」

  「嗯,那,好吃嗎?」

 

  「……你想掙扎到什麼時候?」

  她瞇闔眼瞼,往他踏近腥甜濕黏的一步,「啪」,聲音細弱,赤裸的腳掌踩上木板踩出血線,在她方才站過的區域留下不太明顯的掌型,一小塊,小小的,比起腳印更像狗兒毛皮上的斑點。

  她昂起臉:「還要多少?還要多久?」

  「我,你,我們。」

  「回答啊。」

 

  他不答話,似乎是這點激怒了她。

  即使光站著不走路她看起來也是搖搖晃晃,明明沒有風,她卻像株就要拔根傾頹的枯樹。

  ……才不會呢,愚蠢的想像。宗太斥責自己。

  她可是世上唯一能徹底毀滅他的生物,這樣的存在,又怎能稱之為柔弱?

    

  「你現在可真是十足人類派頭啊。」

  瞧,她這不就示範究竟該怎麼做了嗎?

  他安安靜靜聽她喊:「喂、『和修』。」

 

  「本來就是為了這個而出生的嘛,不是嗎?」

  宗太覺得很無辜,於是朝左右攤手:「我,妳,我們。」

  還有他們。

  這句話他說在心裡。

 

  那女孩,被他喚作:「利世」的女孩臉部肌肉抽搐,略微牽動了嘴角,曙光紫的唇角向兩側稍稍拉開,像是在笑,而宗太從蹙起的眉梢與垂下的睫毛判斷那不是在笑──她絕不是在笑,他想,利世非常非常吝嗇,不打算施捨他嘲諷與譏笑以外的面貌讓他揣在手心,她只是這時候做不出其他表情而已。

  宗太在利世真正倒下以前穩住她的肩膀。

  這女孩,進到他的懷裡以後總是很疲憊,更久以前她是個生命力更豐沛張狂的女孩,閃神間,細碎的透明紅珠子從她尖尖的下巴落下,因為她的眼睛滿佈網狀的血絲,是不是從那裡流出?具體來說,宗太看得不盡真切。

  這時候,宗太背上那些巨大的而隱密的東西又重獲重力,盤算著將他完全壓垮……好重啊、好沉重,明明是約好直到末日才會收取的代價,怎麼會突然就預先索討呢?太重了,他在利世的面前矮下身體,用膝蓋著地,萌芽勃發的呼告就要穿破喉嚨刺出皮膚,孱弱的他想抱住她默默淌血的雙腿求救,但目光,卻被平坦纖弱的腹部給捕獲。她一言不發,只是垂眼看向他。

  他像要從一池不斷溢出的血水裡撈出好不容易才凝起的血塊那樣,謹慎小心地,伸出雙臂擁抱她。

 

  救救我……

  儘管已經歷經無數次痛不欲生的廢棄,再繼續被幾千幾萬幾億的人給放棄也沒關係,只有妳一人,請千萬不能拒絕我。

  星光爍然的黑暗中,良久,利世垂在兩側的手最後終於摸向他。

  是溫柔的、冰冷的,與將為人母者不相稱的乾瘦手指,啃得參差不齊的尖尖指甲毫無預警地刺進他耳側。但總歸來說,她還是深深深深將他摟緊、有求必應地。

  「報應。」

  他沒看她的臉,所以也許、也許這兩個字並不是從她唇裡吐出來。

 

  微笑從他血肉之下浮起。

  啊啊神明大人啊……是這個嗎?就是這個了,這就是我竭盡生命追逐出的成果。

 

 

 

 

 

 

幸 せ な 人 生 

  一敗塗地  的   

 

 

 

Fin.

 

 

 

カミさん→神/老婆大人。

 

*161126 いいニ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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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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