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ing BGM:坂本龍一-許し forgiveness

 

 

 

 

 

 

 

 

 

  再差一點點就能看見了。她鼓勵自己,像要把肉從骨頭撕扯下來那樣竭盡全力,利世邁開步伐,一步,掙扎緊接著掙扎,半晌,勉強再踏出顫顫巍巍的一步。是什麼在沙沙作響?聽見了,現在就有,她聽得到。規律的噪音持續地持續似乎永不止息,聲音在與體內失去控制的心跳紊亂地共鳴,她的身體空空的,是一隻承裝節奏和韻律的容器──更精確地形容,是樂器,她想她現在大概是鼓之類的東西,膨大無用的軀體徒有其表實際上只是一面乾癟的皮,由骨骼撐起,內部空心,因此被捶打的時候聲響才會更加隆隆迴盪。飢餓與寒意糾纏她,是一名身體嬌小卻重得不得了的幼兒攀在她的肩膀,無聲地捆住她,另一頭則拴在她們共有的家。要去看看……登上這個斜坡就看得到,答案一定就在這股潮濕的鹹臭的源頭,必須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才行。靜默震耳欲聾,為避免被這道機械的沙澀聲吞沒,利世反覆出聲提醒自己,她聽見自己不成模樣的聲嗓,粗啞、哽塞,如野獸一般蠻橫的喉音,突兀感侵入她的耳膜,這是利世從前不曾有過的模樣,唯有在這時候、判斷出自己反常的同時,她才能從飢渴與疲倦裡略微回復原狀。還不能倒下。不能在這裡。必須趕快知道答案才行,這樣一來,假設、如果真的下個瞬間就被抓到,她才能把謎底當成禮物帶回去,而這短暫的反叛也不至於渺小到全無意義。

  母親大人的子宮孕育給她的肉體,是健全並強韌的,爬出庭的藩籬之後,利世不曾為外物所傷,卻無法抵抗從內部而來的自傷。腹部中堆積的飢餓感過多、過於龐大,已經形成一座所向披靡的山,牢牢實實地堵住她,胃與腸已經不再鼓鳴,反而帶著一陣危險的靜謐,悶痛往四肢百骸感染侵蝕,並且融化她的肢體,讓手指與腿骨一截一截遺落在她所行經的路途。

 

  不只是飢餓,不會只有飢餓而已。

  外面的空氣是如此污濁、冰涼,灌進口鼻的空氣在喉嚨黏附厚厚一層灰土,把她嘴裡的水分吸得精光,人們叢聚的場所總有機械放出的噪音刺激鼓膜,各種機器、各種聲響,白日庭的教育沒有教過這樣的差異,庭裡面空氣清新芬芳,蘊含使身體輕盈舒暢的氧,庭院沒有季節,既不炎熱也不寒冷,可以一年到頭穿著身上這件衣衫而不感覺異樣。

  庭裡的孩子知道的是:院子外頭的人不講道理,不重禮儀,蠻橫、不雅、缺乏知性,他們的生活充滿鬥爭,為了蠅頭小利、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食物逞兇鬥狠,野生的喰種進食不使用餐盤與刀叉,對餐點缺乏敬意,是轉過臉就張口撕咬人類的人型野獸,他們沒有文明。

 

  白日庭則不同,『庭』是『和修』為孩子建立的理想鄉。

  庭裡面不虞匱乏,沒有任何值得憂慮之處,在裡頭度過的時光縱使有些多少不自由、也沒有痛苦到令利世無法忍受,與養育她們的搖籃相比,外面的世界是廉價、低下以及不堪的。

 

  但是,那個地方、這個地方,一定有某些白日庭所不具備的……

  這裡一定存在什麼沒辦法在院子裡得到的,因為曾有人是那樣嚮往著。

 

  她的眼睛、耳朵、鼻子,舌頭與皮膚,全是器皿。都是容器。

  她將是畫布,是相機,是廣播電台,是電視,是印表機。

  聲帶則用來轉述一切。

 

  我會送你一份禮物,二福。

 

 

 

  「我要送妳一份禮物。」

  快速地闡述祕密的二福偷偷溜到她跟前。

  「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在煩惱,煩惱到底該怎麼辦才好……一想到也許沒有正確解答就好害怕,好可怕。我想了又想,實在是非常苦惱,苦惱到幾乎睡不著覺。」

  他指指自己的黑眼圈,對利世笑了笑。

  「這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出來的、現在能為妳做的最大的努力。」

  「所以,利世,所以──」

  二福鼠青色的眼眶深深凹陷,眼神裡卻藏有奇異的火焰,蒼白乾裂的嘴唇擰出歪歪扭扭的月牙,他抓著利世,絲毫沒察覺自己的指尖已經刺進她的肩膀。

  「一定要是現在,再晚就來不及了。」

  素來溫和的二福此時尖銳得反常,沒有從前柔軟到令人擔憂的模樣,氣勢洶洶,壓倒性地不容任何人拒絕──包括她,她開始冰涼的背脊把對方想像成一堵憑空封鎖退路的牆。

  「再等下去,可能也不會有更好的時機,等初潮來就太晚了。」

 

  所以什麼?是什麼太晚了?

  利世沒讀懂他的焦慮,只知道二福現在是左右兩端被緊緊絞縊的繩索,岌岌可危,再差一點點就要斷裂。所以她逃離那裡。

 

 

 

  盡頭什麼也沒有,沒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事物。

  利世終於登上坡頂,在那裡的,是一片荒蕪。徹徹底底的荒蕪。

 

  與脈搏共鳴的騷動聲依舊,鋪天蓋地的錯愕逐漸過境後,在無止境的黑暗裡,利世察覺這一整片沙沙作響其實是規律的水聲,是水花,多得難以計算的水量廣闊無際,水面的邊緣拍打著陸地,一波又一波,直至最後一吋土壤消融也不會止歇。

  與天空等量寬廣的水窪、潮聲、汗液一樣的鹹味,這副景象,是她學習過個,利世了解到這就是海,「海洋」,可能是師長口中所謂的「海」。

  利世所見到的真正的「海」與書裡描寫的、與彩色照片所刊載的不一樣,太過巨大且濃稠,難以定義,光是看著便令人毛骨悚然,從背後襲擊而來的晚風強勁得幾乎將她壓倒,風不時推擠她、打算把她拖進海水,在未曾體驗過的陌生事物之前,她還來不及興奮,只感覺恐怖而已。

 

  原來如此。這就是海,這是夜空,這是陸風,還有堤岸。

  接下來該做什麼?疑問產生的瞬間,利世同時認知到:接下來想做什麼都可以。

 

  該怎麼辦才好?該何去何從?

  這就是自由。

  利世壓著為風吹拂的頭髮與裙角不知所措。

 

  這個嗎?就是這個?

  難道這份空虛感就是失去樂園所獲得的補償?

 

  好冷,好餓,到處都沒有純淨的氣味、聲音與衣裳。

  沒有溫暖潔淨的被窩。

  沒有能夠消化的肉。

  甚至沒有纖弱可憐的柔嫩花草,恣意生長的灌木叢中,盡是刺硬的耐鹽植物。

 

  母親大人不在了。

  比誰都憧憬「外面」的二福為了她而自願留在庭院裡。

 

  該怎麼辦?該去哪裡?

 

  「說點什麼啊,什麼嘛!答案呢?回答我!」

  「回答我!」

  像是要整片海面都染上自己喉嚨濺出的鮮血那樣,利世大喊著。

  竭盡一切地大喊。

  像要嘔出扁平胸板裡所有氧氣的那樣大喊。

 

  前所未有的巨大憤怒沖刷她與成人相比還太過瘦弱的軀體,號叫過後,海嘯捲走她殘餘的體力,利世癱坐下來,沾上沙土的膝蓋「咚」一聲承接住墜落的身軀,沾附水氣的衣襬跟著散開,代替不存在的月亮,在沙地上畫出不完美的灰白。

 

  穹頂之裏,星光毫不吝嗇地灑下,比任何已知的礦物都來得閃亮。

 

  如果能堅定拒絕掉的話、如果那麼做就好了,要是放棄辯解,強硬地拉起他的手往外跑,假設不道別、沒聽到那聲「再見」的話──明明第一次獲得的天空與海是如此難以訴說的無垠無際,明明「自由」是這麼地寂寞,只要兩個人一起,不管得再花上多久的時間,只要彼此還牽著手,就一定還有機會能同時看見這份風景。

  可是,這份未來已經被徹底斷絕。

  利世對自己下了判決:一定不會被原諒,也不能原諒。

  倘若類似「命運」這般、超脫常理的偉大存在確實存在,就一定會是這樣,因為、所以,才會是,才會是在這個時候襲來。

 

  哀號撕裂平衡微妙的寂靜。

  她聽見哭聲,嗚噎不絕於耳,那是利世自己發出來的悲鳴。

  不成語句且意義不明的哭嚎無比慘烈,毫無優雅、知性、高貴的要素,像極不存在於利世記憶裡、她自己破胎而出時的啼哭。

 

  腿間滲下的體液悄悄沾濕腳趾,使腳趾裹上沙土,並裹上腥紅。

  所以,一定是這樣。

  寒冷與飢餓與未卜的前途,這些無可救藥的絕望感似乎在處置犯下錯誤的利世,不可思議地,責罰卻使此刻的她稍稍獲得救贖。

 

  她現在還辦得到的,就只有仰高脖子,在喘息間隙持續大口大口吞入刺冷的空氣,使呼吸不至於斷絕。

  溫柔的星彩落入眼眶,在她瞳孔裡面的海洋折射出奇妙的光輝,比寶石更甚的璀璨斑斕擠兌淚水,淚液、血液連同悔恨,大滴大滴從利世剛成為女人的身體溢落。

 

 

 

 

 

 

Fin.

 

 

 

*170101

 

利世與旧多都曾經對月山家的貴族習性表示反感,政眼高於頂,我猜和修家會從白日庭對小孩灌輸和修至上主義吧,像溫室農場那樣培育出需要的果苗。

 

題外話,〈怒〉是部很棒的電影,可以的話,希望各位務必撥冗觀賞。然後請一定不要先看影評與劇透。

創作者介紹

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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