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氣潮濕得似乎意圖將人溺斃的溽暑夜晚,我拖曳遲鈍不堪的沈重軀殼,一步一步,獨自爬上通往車站的坡道。

 

聖者的行進

 

 

 

  車站裡空無一人。用不著與人寒暄,這點,著實令人感動。我緊抓著車票,既害怕一不小心就弄掉它,也擔心票上的字樣會不會抓得太緊就被汗溼的掌心給弄糊,我提心吊膽地通過無人看守的驗票口,害怕著會不會有人從死角竄出來,把我當做逃票者,不由分說就揪住衣領、痛斥一頓。

  肉體上的疼痛倒還沒什麼,怕的是那一雙雙亮著質疑的眼瞳,旁人的目光,於我而言,乃是世上最為祟魅可怖之物。

 

  出了票口,沒走幾步便是月台腹地,我一時記不起該往哪號月台搭車,想翻找車票確認,然而四周昏暗,實在看不清楚。我回頭尋找有沒有什麼光亮之處能供視物,可這一望,別說是燈柱,無論是剪票口或大廳,就連剛才行走無所窒礙的場所皆是一片漆黑,以一個普通人的視力,僅能在濃墨浸染成的景色裡辨出隱約的輪廓。

  我發現我竟沒有自己是怎麼走過這些地方的印象。

  那麼我到底是怎麼……霎時,蟬聲齊齊鼓噪,淒厲的嘶鳴撲天蓋地,因酷暑連連叫苦的我有一瞬間像被捕食者用巨大冰冷的舌頭舔過,背後一片濕涼。

 

  我點燃打火機,跳動不定的火焰映照出模糊的鉛墨字樣,影子深深地貼在我鞋尖前的那片空地,我不敢妄動,就怕影子做出不合邏輯的行為、脫離我的肉體。車票記載的上車點在第一月台,沿著車站這側來回走上一趟,終於在樑柱的不起眼處找到一記小小的羅馬字母「」,看來一號月台應是對面那邊。

  我身上沒戴錶,車站大廳會有時鐘供乘客對時,現在回去大廳察看,怕是浪費時間,不如直接過去乘車點慢慢等著車來。見四下無人,短期間也不會有車,便橫了心,逕自跳下月台,打算穿越鐵道過到對面。

  當我扶著台階邊緣拼命施力時,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列車在這個瞬間入站,自己被車頭撞飛、遭車輪輾得四分五裂的想像,我側頭瞄一眼胳臂,幸好它們還好端端黏在身上,只是冷汗涔涔。心急使本就不甚靈光的身手更加遲鈍,我這滑稽的動作,由旁人看來鐵定如同猴子的舞蹈,拙劣且可笑。好不容易翻上月台,也找著證明此處便是一月台的符號「」,我卻是渾身燥熱、坐立難安!

  剛剛那些令人羞赧的醜態,儘管出自不得已,一想到若有人目睹我方才所為,便難堪得無地自容。若有人因此指責,我也是百口莫辯、無話可說。

 

  我找了一張不在正中間,也不在頭尾列的長椅坐下,旁邊還有一盆植栽,散發陣陣植物特有的草臭。椅板材質雖是金屬,卻沒有我以為會有的沁人清涼,椅子被三伏天的暑氣給蒸溫,溫度只比我的體溫略低一點,那份觸感彷彿陷進生物的肉裡,使人感覺有些噁心。

  即使感到不快,我還是拉扯褲管,往不明生物的懷裡坐下,有個能歇腿的地方總是好的……我安慰自己,把像是被挖空中段的背脊往後一靠,身體被椅背重新填補起來,終於放下重擔,這份感覺並不差。當我呼出一口濁氣,就要懈怠身心之際──「呵。」

  我聽見一聲嘲笑似的吐息。

  這是出自於他人之口,千真萬確。

 

  就像遭受電擊,我朝反方向猛然一抽,差點就從椅子跳開。

  身旁不知何時站了個雙手捧著方形布包的黑衣男子,銀灰色月光穿開雲層、透了下來,使我得以辨認出他的年紀──男子年輕得令人訝異,一頭黑髮整齊地梳成時下流行的髮型,穿著三件一套的西裝,讓人看了就熱,外套、背心乃至於皮鞋,都是吸收光芒的黑色,唯有襯衫與手套白得發青,男子──或該說是青年,青年不帶絲毫溫度的細長眼睛就像是極端不齒那樣地斜睨我,薄唇緊抿,微微彎成弦月般的「へ」型。

  剛剛的冷笑,便是出自眼前這個盛氣凌人的青年之口,沒錯吧?

  為什麼冷笑呢?

  為什麼要笑我?

  難不成他全看見了?

 

  不敢再看了,我不敢看他。我垂低頭顱,忍不住思索種種可能,全身毛孔汗出如漿,腋下、頸間皆是汗溼一片,一語不發的沉默注視令我亟欲逃跑,卻又沒有勇氣打破僵局,倘若世間有任何一處能拯救我的所在,就算是冰刃化成的山巔,此刻我也願意虔誠謙卑地三跪一叩爬上去。

 

  「在這裡……」

 

  聽見人聲,我反射性抬頭,高聳鼻樑下的薄唇彷彿等待獵物上鉤那樣,我一抬高視線,他便停止了動靜。

  我被扼住要害,不知所措,彼此無形僵持幾秒,當我打算移開目光,青年又接著往下說。

  「我能坐在這裡吧?」

  「……啊、嗯,請便……」

  雖然說的是問句,青年卻一點也沒有詢問的意思,證據就是在我說完「請坐」以前,青年已經抱著布包就座,我只得順勢往外挪動一些。

  穿得像治喪的青年似乎不受酷熱影響,渾身散發不可思議的冰涼感,但那雙不把人放在眼裡的銳利視線,使我像受訓斥的孩童那樣,莫名羞愧難受。

  我討厭這個人……不,是恐懼,這份恐懼是由本能而生。

  我像深知己身醜陋的蛤蟆,用藏在混濁池水裡的突出眼球,對草葉間如珠玉閃耀的白色蛇鱗心懷敬畏。我怕他,甚至連幻想中的蛤蟆也不如,我沒有直視這個人的勇氣。

 

  青年從坐下起便不再開口,徒留近乎窒息的氛圍重壓著我。

 

  這男人打哪裡來?又打算去哪裡?

  他參加了誰的喪禮?真有死者下葬嗎?

  懷中之物是什麼?

  那個東西,該不會是骨灰吧?

  又,那身衣著是否真是喪服抑或純屬巧合而已?

 

  無法排除的體熱一洞一洞堵塞毛孔,我任憑腦中想像大量膨脹,唯有這樣做,才能稍稍消耗覆滿全身的黏膩熱度與慌張。

  蟬聲在我沒發現的時候弱了下來,蛙鳴同樣零零落落,燠熱與潮濕令皮膚不再出汗,空氣裡充滿暴雨來襲前的水氣臭味,厚實沈重的黏膩感包住我全身,在外側形成一層牢不可破的膜,我被困在裡頭,像快被羊水溺殺的胎兒無法求救。

 

  「您對『這個』有興趣嗎?」

  唐突地,水球被戳破一個洞。

 

  噗哧、終於有空氣獲准進入喉嚨,我倒抽一口氣,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青年,沒想到他也移動眼珠,用不帶雜質的評判視線緊盯著我。

  他在等我回答。這是問句。

  儘管毫無根據我亦如此相信。

 

  「這、這該怎麼解釋起……太冒昧了,我很清楚這樣的想法很失禮……」

  我掏出手帕壓按額汗,布面竟沒有濡濕多少,一連串顧左右而言他後,我結巴著承認。

  「若說沒有興趣,那肯定是騙人的。」

 

  青年滿意於我的答覆,臉部的線條終於稍微放鬆,沒有先前那樣緊繃。

  黑衣青年回頭,轉為正座:「現在還不能向您展示內部,可以告訴您的是,這裡頭裝著的絕不是什麼可疑之物,而是──」

  「是我。」青年用宣判的口吻這麼說。

 

  那可真是辛苦了呀。

  對他奇異的回答,我毫無懷疑、訝異之情,就好像他說的是「我穿的是黑衣」那樣,理所當然地淡然接受。

 

  「我已經告訴您『這個』的祕密,相對的,有件事希望能蒙獲應允。」

  在我問出是什麼事之前,青年便吐露謎底。

  「車票。」

  青年用極為正確標準的發音,一字一句咬出言語。

  「您的車票,請借我一覽。」

  「啊、好,可以的。」

  我遞出被捏得有些濕軟的車票,青年用一塵不染的手套接過,皺巴巴的男看車票與整潔手套兩相對照,令我感到有些羞恥,青年並未馬上端詳,而是扭頭看向某個方位,那個樣子,簡直是在等待「什麼」出現一樣。

  

  彷彿呼應青年的召喚,魂魄般飄搖不定的昏黃光點自彼端閃現,隨之而來的還有低沉的鳴笛,光線與嗚鳴急速逼近,火車終於來了。

 

  我惶惶道:「那個,是不是差不多該……?」

  青年看也不看我一眼,對車票本身亦是不感興趣,像是早就知道上頭書寫著什麼,他隨手把它放入胸前口袋、把行李置於椅上,獨身起立,姿勢端正得像是金屬製成的尺規,接著,步履規律地踏向被車燈照亮的登車口。

  

  這個人!難道是!

  此刻我總算是完全明白了!

  這個人奪走我的車票,意圖取代我的位置上車,他是一開始便計算好的!

 

  「站住!你這個小偷!」

  被欺騙的憤怒與可能被丟下的著急,逼迫我不顧一切地大喊出聲,然而青年轉身,他不慌不忙,只一句話,便輕鬆擋下我打算追上去的腳步,我愣在原地動彈不得。

 

  什麼!那是什麼?剛剛那是、那是,那是?

  我聽見了什麼?是什麼人?他是誰?

 

  背向我的青年半轉過頭,嘴唇翕動:「還不懂嗎?」

  「想乘上這班列車?對現在的你而言太早了,關口大師。」

 

  他知道我!

  這、這個人!他是──

 

  青年丟下受驚愕釘住的我,繼續往靠站的火車走去。

  最後青年上車,站在連結列車與列車間隙的不穩鐵板,回頭微微一笑。

 

  青年對我說:「讓我們在終站再會吧,大師。」

  鋼鐵的門板毫不留情夾上,車開走了。

  我追過去,而一切終是蜃影。那個布包是裝著魍魎的匣子,我知道。由黑暗而生的幻象終歸黑暗。

 

  久保竣公那個笑容的含意,我至今未能參透。

 

 

 

Fin.

 

*170812

 

 

 

給永遠的茶嗣,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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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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