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帶著各式面具撒著各樣的謊,謊如網。

一句謊言之後又必須撒另一個謊來圓滿,錯綜複雜的點就連成無懈可擊的大網。

 

網下罩著玫瑰,或許是用善心或許惡意來供養。

人工堆砌出的非真實文字所滲下汁液則渲染成各色薔薇。

 

每人心中都有玫瑰,有各色藉口發酵成的謊言。

 

        【謊言玫瑰】

 


 

 

高杉晋助長造惡夢,多半是夢見他的視界仍然完整的從前。

攘夷時期的戰場殺戮佔了大部分,雙眼完整的他在光線微弱的屍堆孤挺站立,

血跡斑斑的刀持在手中、抵在地上。

獨自一人望著遠方。獨自。

 

空氣陰冷,無風流動。

眼睛能看見的距離中沒有活人,或是活著的生物。除了他。

 

他明白倒在地上的死人們全是因為他而死的,

或許是他手刃、或許是為他而死、或許是因著他幾句謀略而大批慘死。

 

夢中世界只有這些死屍與他。

但是高杉晋助並沒有過多情緒。

 

他不畏懼、不心酸、不愧疚,連無邊無際的憤怒及憎恨也都一併消失。

什麼也沒留下,什麼也沒有。

高杉晋助就只剩下虛名與走肉般的形體。直至夢醒。

 

也有很多時候他會夢見少年時期,最敬仰的吉田老師被幕府兵士抓走的傍晚。

那天連夕陽都哀淒。

 

憤怒與無力感充斥在塾下少年的心中,高杉最劇。

對於幕府的憎恨、對於自己的軟弱感到憎恨、對於奪去那個人的世界感到憎恨,

說到底,最恨的對象還是那個沒有能力的高杉晋助。

 

最恨的是自己。

 

厭惡感與已經無法以人世言詞來形容的恨意膨脹在仍未發育完整的身軀,

由被指甲深深刺入的掌心流下。

 

負面情緒以驚人速度茁壯著,肥大到成為不該存在於三千世界的醜惡怪物。

──這吞食天地的執念只該留在彼岸,該是亡靈悔恨永久對人間的妒忌與憎感。

於是有人將他錯認為死者,錯以為他砍斬冥兵破開墓塚由地底爬竄而出。

 

他輕笑,笑裏盡是對一切有形物體或無形意念的嘲弄。

 

偶爾這些情緒會悄悄由虛世飄出,他喃喃他或他或他的名,帶著滿身冷汗甦醒重返常世,然後冷冷質問在一旁調整三味線音色的人聽見了他的夢囈,是不?

 

那個人不以為然地看向他,然後解釋著他剛剛還在反覆聽著CD思索哪裡需要再改進,有低血壓的高杉一鬆懈又再度沉沉睡去。

 

通常人被打斷過後的睡眠會不舒適且疲累,而高杉相反。

宛如這才是他的正常眠期。

 

 

很久之後高杉晋助才會知道,這是他給的美麗謊言。

播放器中並沒有唱盤,耳機中迴響的是什麼?答案是那幾個不能被提起的禁忌。

而同時高杉才知道,這不過是他眾多欺騙中的一個,他的謊如網,

但是高杉晋助無法知覺也無法分辨。

 

也或許他早就知道,或許只是他對他己身撒了幾個謊使自己忘卻。

虛假的言語訴說得太多了,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也無法分辨。

 

 

 

高杉晋助是個成功的騙子,他欺騙了眾人欺騙了自己欺騙了世界。

 

他欺騙眾人為他嘔心瀝血肝腦塗地身敗名裂也在所不惜。

男人或女人都為他失去理智而喪心病狂,

或許是他本身就能吸引落水蛾蟲的光、或許是風雅優美的詩句,

更多的是為了高杉晋助這四個字。

 

不為了什麼,就因為他是他,高杉晋助。

 

但是有些事情他一直沒說出口,例如說眾人所看見的他不過是層濫製的假皮,

為了得到人心的假象。

 

不僅欺騙了世人,也欺騙他自己。

他並沒有外表如此冷靜高尚風雅聰明,他心中有個小小的他在哭泣。

 

哭著:不要了、不要了。我不要這個世界了不要了。

 

他欺騙世界。

自欺欺人地說著他要覆滅這個世界。

 

這其實是假的,事實上他對一切根本毫無依戀。

高杉晋助的世界在很久以前的某天就已經埋葬在谷底深淵。

 

 

 

要是哪天表皮被撕開了他就會一無所有吧?他想。

但也是有少數的例外,譬如說,來島又子。

 

來島又子在某天終於鼓足勇氣向高杉詢問,

在更久以前的某天,真的是巧合嗎?她扭捏緊張地問。

 

高杉晋助微笑了,他說著,

不是唷,因為我缺少一名有力的大將,我才會去那裡。

而他說謊。

的確是缺少一名有力而忠心的大將所以他向她說謊。

那真的是個意外是個巧合,巧合有時就是這麼浪漫又殘忍。

於是他似乎有意無意地向她說了,

巧合,有時就是這麼浪漫又殘忍。

 

她始終跟隨著他。

 

在很久以後她由他口中得知真正的情形時,她並沒有驚訝或難過,只是淡淡笑了,

她將很久以前他所說過的台詞稍加修改後複誦,

看吧,巧合有時就是這麼殘忍卻又浪漫。

 

而她並沒有因此拋下他,她對他不離不違,始終如一。

 

 

 

有一天他倦了,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地將所有纏繞的謊網切離。

在雨落下時他說,

一切都是假的。一切。

他冷靜地說。

 

在黑暗裡的玫瑰於險惡傷人的氣候中綻放,揮別過往在殘忍的凍氣中微笑。

他的玫瑰已經被太多虛假灌溉地亭亭玉立鮮紅如血,

已經在他的身體中根深蒂固的盤根錯節。

 

花對他是有害的。

今後她仍然貪得無饜地吸取他最後一點養份與精氣。

 

從尚未綻放花朵的小刺梗時就該拔除,

可是這份痛他並沒有讓任何人觸碰到。

 

他不敢,他膽怯。

如今這份腐生的美麗已經綻露芳華,已經大到危害到他,

但他仍不願讓人碰觸。

 

過於妖豔的玫瑰與他共生太久,儼然早已成為高杉晋助的一部分。

他不敢讓誰來碰誰來看,怕這朵紅麗會被摘下。

別說願不願,也已經不能。

花與高杉晋助已經是一體了,玫瑰的根莖抽離的同時高杉晋助也會崩潰。

 

像失根的玫瑰一樣分崩離析。

 

 

 

在最後的最後,他向來島又子說著,

責任跟壓力一樣,有時幫助成長而有時則壓死了幼苗;

而謊言跟夢一樣,能夠醜惡地使人作嘔也可以很唯美。

 

高杉晋助在甲板上說著,捻著煙圈圈笑著。

那個左嘴角會略為勾起的笑容像他心裡的玫瑰淒豔,

烙在腦中的印象讓來島又子在往後五十年都能清晰記得。

 

來島又子從不撒謊,所以她能夠在這場大崩潰中全身而退。

老年之後她坐在搖椅上繞弄毛線,一邊編織毛衣也一邊編織回憶。

 

她還是念著高杉晋助所說過的話。

 

責任跟壓力一樣,有時幫助成長而有時則壓死了幼苗。

而謊言跟夢一樣,能夠醜惡地使人作嘔也可以很唯美。

 

 

 

謊言根深蒂固於人心而最後良知則麗如薔薇。

              Fin.

…………………………

 

莫名其妙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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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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